程宁死死盯着木生，木生像小孩一般，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瞳孔微颤。

房间内顿时沉寂下来，除了两道粗重的喘息声，只有仪器在不厌其烦地警报。

程宁的精神力仍旧与仪器对抗着，剧痛从未停止过。仪器报警声萦绕在耳，吵得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

但人的适应力和忍耐力是极强的，他已经逐渐在这种疼痛中找到了平衡，在每一波疼痛袭来时深切呼吸，竭力使自己在这番对峙中不落下风。

程宁从来没有想过用嘴炮打败反派，他没那么厉害，木生也不会那么容易说动。即使他的心被程宁撬动了半分，可程宁觉得，他依旧会以闻谈的意愿为重——哪怕闻谈正在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只是在拖延时间，顺便戳人的肺管子。

时间过去将近两天后，程宁终于感受到了闻榆洛的气息。

感受到一个人的存在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仿佛一切事物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有你和他。

刚开始，这种感觉虚无缥缈，像是错觉。但这股气息逐渐变得浓郁，直到更加可感，你就知道，他正在向你奔来。他像流星一般，冲破黑暗，朝你义无反顾飞来，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体，向你昭告他的存在。

程宁不知道如何操纵精神域，但两人精神相连，他只凭借本能将所有信息一股脑儿朝闻榆洛灌去。他不知道精神域的相通到底是语言传递还是画面传达，也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或看起来会不会很委屈，程宁只恍惚看见茫茫黑暗中有道星光骤闪，似是回应，又像安慰。

于是他真正放心了。闻榆洛来了，程宁顿觉心口升起无限的勇气，竟让这疼痛也黯然失色。他在心底不断对自己说，我必须得撑下去，撑到他来。

木生身上传来的通讯声打断了两人沉默的对峙，木生缓慢拿出手机，听见话筒中传来闻谈温和的声音：“木生，联邦军已经来到边界了，乌列尔准备行动时却说你在出发前不见了。”

“……”

“你现在回去，前线消息说联邦派出了闻星宋来到前线，帝国的人不可能敌过他。”闻谈耐心地就像在说服一个倔强的小孩：“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只能靠你。”

木生说不了话，但他从来不会让闻谈等待。闻谈话音刚落，木生便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屏幕。

“好。”闻谈接到了信号：“你要小心，不要受伤。”

木生闭上眼，又敲了两下。

闻谈没有回话了，他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木生在警报声中静立良久，久到蒋遥迟疑地上前：“将军。”

他同样收到了帝国那边催促的消息，但语气绝没有闻谈那般温和。事实上，乌列尔大发雷霆，叫嚣木生是临阵脱逃，要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但帝国皇帝到底忌惮闻谈的实力，也确实需要木生统领变异体大军，所以只是和颜悦色地联系了闻谈，请他将木生找回来。

现在帝国军整装待发，都在等木生一人，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

在一旁隐身许久、战战兢兢的医生也终于鼓起勇气，面色苍白无比地开口道：“木生大人，仪器报错，不能这样干耗着，否则能量冲击太大，机器会被损坏的。”

他见木生沉默，想了想，大着胆子说：“既然无法将他的能力转移到您身上，不如像以前的变异体一般，抽取精神力做能源补充，同样可以缓解陛下的疼痛。再者，数据显示这个人的精神力比一般变异体要强大数倍，力量更加精纯，会有更好治愈效果。而且他的恢复能力也更强，抽到临界值停下，等精神域自然恢复，又可以继续。”

言外之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程宁听见了，心底一声苦笑。靠，炮灰何苦为难炮灰。

这回，木生毫不迟疑递给他数枚水晶晶片。医生郑重接过，立刻停了仪器，做另外的程序调试。

程宁终得片刻喘息，艰难抬眼，向木生看去。

木生已经把程宁当做空气，不再看了。他径直走到蒋遥面前，目光沉沉。蒋遥再次心领神会，严肃道：“将军放心！我会督促陛下及时治疗精神域的！只要这里的水晶复制体制成，我会立刻拿给陛下使用！”

木生颔首，打开门，大步朝外走去。

蒋遥不由得追出去，怔怔地看着木生的背影。木生很高，却极其消瘦，像一只清朗孤傲的鹤。但其实木生一身戾气，更像一支无比锋利还淬着毒的利箭，没有多少人敢靠近他，就连作为副官的蒋遥，也谨慎与他保持距离。

但将军从来不是形影单只，因为他一直都默默陪在另一个人身边，做一把躲在阴影里的，锋利无形的剑。

可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人了。

蒋遥眼睛发酸，头一次做出格的事情，控制不住对着那个背影大喊：“将军！请多保重！陛下在等你回来！”

木生没有停顿，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

-

单单抽取精神力的痛要比他们意图粉碎融合精神域好受许多，那种感觉更像比较猛烈的偏头痛。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承受阈值变高了而已。

程宁昏昏沉沉闭着眼，听医生与那个副官说话。

“抽取程序还需要多久？”

“大人，半个小时就够了。如果事情紧急，您可以在这里稍坐一下，待能源晶体做好后，便可立刻送给陛下。”

“嗯。”

活阎王走了，医生要放松许多，不由大胆与蒋遥攀谈起来。

“大人，这人是谁啊？”

“怎么了。”

“这个人的精神力太强盛了，比我所见过的所有变异体强百倍有余。”医生赔笑说：“总觉得好不容易抓住这样一个难得的改造体，却只用他来制造能源晶体，未免有些可惜了。”

蒋遥本来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睛，不动声色地问：“哦？那你觉得如何才不可惜？”

“您知道的，所有变异体的精神域内都有一个核心，只要能将这个核心完整提取出来，就可以推进精神域的一切相关研究。”医生说：“我尝试过很多次，但变异体的核心太脆弱了，还没等提取，只是抽干精神力就已经粉碎。但改造体不一样，改造体能力更加强大，内核更加稳固。”

他没说完，只是谄媚地看着蒋遥，话语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蒋遥沉默着，没说话，只是轻轻用食指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神情莫测的样子让医生心底发怵，医生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多嘴说这一句？活阎王身边的人能是什么小白花吗！

正当医生踌躇着，想要另起话题将这件事含混过去，蒋遥动作忽停，抬眼，看得医生心脏重重一抖。

“刚才将军在时，你怎么又不说呢。”蒋遥眯起眼睛，缓缓道：“你是看我好欺负，好糊弄？”

医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惶恐赔罪：“不敢不敢！我这也只是一个提议罢了，我都是为了陛下的精神域着想啊！只是将军上了战场，陛下也有要事在身，这里能主持大局的不只有您了吗？”

蒋遥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腾地站起，一把抓住医生的领子将人拖到面前。

他比这医生高大了将近一个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刘医生，若真是为了陛下的精神域着想，可一定要规矩按照陛下吩咐办事。陛下说了，这个人不能死。如果他在你的手上出了什么意外……”

“不敢不敢，不会的不会的。”刘明头上冷汗唰地流下，被勒得差点窒息，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声保证：“我一定将这个人看管好，只抽取精神力，供陛下恢复伤势！”

蒋遥冷哼一声，松手，将人重重一推，又坐回原地闭目养神。刘明被推了个趔趄，四仰八叉摔在地上，又慌忙爬起，缩到一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