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是什么东西？好多啊，身上没有毛，好丑。”水晶疑惑地自言自语：“算了，这不重要。”

水晶发出清亮的笑声，再次感受到宇宙的召唤。它最后一次驰骋过这个美丽的世界，跨过高山，越过海洋，撞进森林，抚过湖面，然后停在街头一只小小的流浪猫前，摸了摸它湿润的鼻尖。

小猫忽得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向天空。

水晶轻声说：“再见。”

然后，它直直飞向天际，消失在苍茫的天空。

程宁和闻榆洛站在星子的领域里，沉默地围观了一切。此时此刻，即使心中感慨万千，却也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达了。

闻榆洛打破了寂静，他注视着星子：“就这样结束了？”

星子说：“是的。”

“我们……活下来了？”

星子回答：“这正是我的目的。”

一颗心终于沉重又踏实地砸到了底，程宁喘息几口，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缠绕他长达两年多的噩梦结束了，终于。

“你们做的很好。”星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们的灵魂中带有最洁净纯白的品质，勇敢，坚毅，善良，更重要的是，带有对世界的爱。”

“这就是万物中至高无上的力量。在它面前，一切困难都能被克服。”

闻榆洛满脸一言难尽：“您把这个叫做小困难呢？！我的天啊，我被你们整得几乎死去活来的！”

星子笑着问他：“我不是也给了你相应的奖励吗？”

闻榆洛警惕道：“什么奖励？哪里有奖励？”

“我从别的世界里，为你寻来一位灵魂伴侣。”星子说：“这难道不够吗。”

闻榆洛斩钉截铁地说：“不够！”

程宁：“……”

“这怎么够？虽然这个奖励我非常非常满意，但是，我帮了你多大忙，我帮了你那位闪闪发亮的朋友多大忙？我可是死过两次的人！你起码得再给我一个奖励！”

闻榆洛觉得自己有点被动，可恶，星子为什么不入乡随俗幻化个什么人形之类的，这样一团光闪在面前，完全没有聚焦点，不仅压根提不起气势，瞪眼睛还有可能被闪瞎。

星子耐心地问：“你想要什么？”

程宁害怕闻榆洛继续插科打诨会惹怒眼前这个至少他无比敬畏的光团，万一把人，不是，把球气跑了怎么办，毕竟程宁是真的有事情想要请求星子帮忙！

他扯了扯闻榆洛的衣角，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正准备开口时，却反被闻榆洛攥住手腕，继而向下，牢牢握住他手心。

“这是我和程宁共同的请求，星子。”

闻榆洛对程宁一笑，转过头直视那团光，吊儿郎当的声音变得十分严肃。

“你可以让那些在这场水晶动乱中无辜牺牲的人复活吗？”

星子沉默着，但程宁感觉到它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程宁心里一动，他忘记了自己的精神域正和闻榆洛相连。

此时此刻，他们心意相通。

程宁心中泛上无尽的勇气，沉声开口：“是的，我不知道你作为这颗星球的意志能不能做到，但，那些因为水晶而卷入这场纷争的人是无辜的。”

虽然这个请求听起来无比荒诞，操纵生死就像在玩弄人的命运，有一种把自己当做造物主的狂妄在。但是……

“我可以答应你。”星子沉吟片刻，道：“我会将所有因水晶而生出精神域的人的力量回收，然后让那些因精神域塌陷而死亡，抑或是在这场全球性的灾难中逝去的灵魂回归。”

程宁睁大了眼睛：“真的？！”

星子道：“但有一点，在整个过程中，死于同胞兵戈之下的灵魂，我不能归还。他们不是死于水晶力量，而是死于人类的自相残杀。”

“……”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像一记耳光。程宁只觉得胸口沉闷，他应了声，在心底安慰自己，至少还有很多很多人得以复生。他心中对星子也充满了感激，只因他明白，这些人命对他来说事关重大，对于造物主来说，只不过是轮回的一部分而已。

“那你呢。”星子忽然话题一转：“你们拯救了世界，想要奖励吗？”

这回程宁倒是没有丝毫犹豫了，他摇头，微微笑着：“你能让我重获一次新生，已经足够了。”

“好。”

话音一落，星子身上骤然散出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一只优雅起舞的蝴蝶，翅膀上洒下晶莹光粉。它们绕着程宁和闻榆洛翩翩飞了几圈，然后蓦然散开，射向广阔的天地间。

星子也随之漂浮起来，身上光芒越来越虚幻朦胧，却十分皎洁清澈，就像十五夜晚的那一轮明月。

它的声音空灵：“所有灵魂都已归位，水晶离开后，一切回归正轨，我也即将沉睡。”

星子的光近乎透明，只影影绰绰看得见轮廓，它要离开了。程宁和闻榆洛手牵着手朝前奔去，仰头看着它。

“祝愿你们有很好的一生，相知相伴，相守相助。”星子的声音满带着笑意与温柔：“再见。”

它的消失没有水晶那般绚烂，只是悄无声息地在程宁和闻榆洛面前淡淡隐去。但程宁知道，星子从未离去，它身化万物，永恒存在于天地间。

星子的领域逐渐消散，只留下程宁和闻榆洛安静地站在原地。程宁伸出手，看见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得透明，他去够闻榆洛的手，却发现自己依旧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虚幻，真相，梦境，现实。

他快要分不清了。

程宁喃喃道：“待会儿回去，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的。你把我放在哪儿，我就会在那里安静地等你，一步也不走开。”闻榆洛抱住他，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的距离，低声道：“就像那个冬夜，你找到了我。”

“你不能骗我。”

“我以后再不骗你了。”闻榆洛回答：“否则你就揪猫耳朵，揪下来。”

猫耳朵那么无辜，为什么要欺负它。程宁没有回答，无言地看着闻榆洛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然后化作微光，消失在自己的怀抱中。

程宁骤然睁眼，坚硬的石板硌得他全身散架似得痛。他猛然从地板上弹起来，对上闻星宋担忧的双眼。

“哥哥！你还好吗？！”闻星宋声音无比焦急：“有哪里受伤吗？！”

他不等回答，扳过程宁的脑袋看他的瞳孔，警惕因为精神力过度使用而对大脑产生什么损害。

程宁抓着闻星宋的手臂大口喘气：“我没事。”

闻星宋骤然松了一口气，欣喜道：“哥哥，水晶被我斩碎了！我感到它的力量消失了！师父说星球上所有灾难指征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很多人突然间又活了过来！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们赢了？！”

程宁的思绪有点混乱，身上冷汗不停地冒出。他真害怕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晕过去后的一场梦，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闻星宋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程宁迟疑地看着满地的水晶石碎片，伸出手拿起眼前的一块。直到这石头碎片硌疼了手心，他才终于有了实感。

程宁的呼吸颤抖又急促，他看着闻星宋墨黑的双眼，努力保持声线平稳，道：“是，是，结束了，我们赢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却浑身力竭，闻星宋一把抱住他，有力的双臂将人提起。

“我要……我要去找闻榆洛。”程宁说：“星宋，快开传送……”

不对，已经没有精神域了。

闻星宋说：“宁哥，精神力消失了。”

还不等程宁反应过来，他立刻道：“但哥哥他没事！方慎一直守在他身边，将他的生命特征数据传输给我，他很好！”

“真的，是真的。”闻星宋连声补充：“我不会骗你。”

那就快点回去。

闻星宋紧急联系了联邦安置在瓦那拉驻守的军队，立刻开车送他们回王城。

程宁坐在后座，再一次经过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

上一次他独自一人驾车开到这里，抛下一切，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性命，只为将所爱之人救出深渊。现在想来，那八小时四十三分钟的路程，是程宁这一生里最漫长的时光。

这一次呢？他又在奔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天高地远，戾气消散过后的天空一尘不染。程宁看着公路旁一望无际的草原，尽头澄澈的湖泊蓝得如同宝石。阳光撒在上面，浮光跃金，光影闪过，就像跨越了连绵的时空。

这天，这水，这云，这陆地都被卷进时光的洪流中，又铺开一幅幅画卷。

程宁看见了那个结霜一般的冬夜，他路过幽暗的巷口时投过不经意的一瞥，然后，开启了他平淡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时光。

他喜欢这只小猫，因为他乏善可陈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每个夜晚，他不再是孤单一人在空荡的房间守着一堆书和草药，他的身边有了另一道呼吸，另一个体温。

他可以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所以在小猫被替代消失后，程宁有些怅然若失，但他永远不承认初次见到闻榆洛时的那一眼让他有多惊艳。

他像深海里的珍珠，天上的明月，反正不应该是程宁可以够得着的珍贵东西。但此人实在厚脸皮，为了不让闻榆洛进一步骄傲，程宁谎称自己是欣赏不来银发蓝眼。

闻榆洛听完当然很不高兴，可闻榆洛也不想想，他这么厉害，可以一个人干脆利落击退变异体，性格还那么讨喜，满大街的爷爷奶奶都被他哄到笑得合不上嘴，勇敢、坚毅、善良、沉稳……

他还要别人怎么爱他？

爱可以透过一个人的眼睛流露出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闻榆洛看不见的时候，程宁就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闻榆洛告诉他真相也好，不告诉他也好；决定带他走也好，决定留下他也好；接受他也好，拒绝他也好；计划的未来里有他也好，或者根本没有未来也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宁一直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他。

如果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拯救世界并且活下去，那还要奢求什么更好的？

他见过闻榆洛死亡的样子，了无生机的，苍白安静。尽管在最后两个人都奇迹般地活下去了，但这一幕依旧在很长时间都是程宁噩梦的主要画面。

失而复得，却还要再一次失去。

为什么？凭什么？命运就非得要玩弄他们，要他们分开还不够，还一次又一次打破他们的希望，告诉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的希望都是妄想吗。

在帝国分开之前的那个吻是苦的，是咸的，不知道混了谁的眼泪。纵然有千言万语，在这几秒的触碰中也都消失了。

“你就一定得去，离开我，抛下我，是吗。”

闻榆洛不说话，但程宁看懂了他的眼神，这双令他无比沉溺的眼睛闪着沉静细碎的光，这一刻，连星星也比不上他的美丽。

程宁都有点开始恨闻榆洛了，恨他的无情，又恨他的多情。但爱与恨交杂着，他依旧深深为他感到着迷，然后不由自主地妥协，永远是他妥协。

好吧，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去承担你要承担的责任，你选择在世界迎来狂风骤雨时挡在它的前面，那就这样做吧。

你被暴雨淋透了，我没法为你遮挡。但我可以选择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承受雨打风吹，对吧？

程宁想，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了，再死一次也不是那么可怕。

反倒是他听着耳机中传来刀剑划破皮肤、鲜血不断涌出的黏腻声却什么也不能做，还有必须将濒死的闻榆洛独自留在王城，离开他去找水晶算账的那些时刻，才叫刻骨铭心，生不如死。

然后，后面的一切，就都像梦了。

难道不是梦吗，缥缈的光，朦胧的雾，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闻榆洛站在身边，牵着他的手却有温度。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们，命运的枷锁断开，世界恢复平静，祝愿他们有很好的一生。

太美了，程宁都不敢想。

他无助地、迷茫地追寻着闻榆洛的眼睛，只看到一片宁静的海，然后他的身形逐渐透明，消失在程宁的怀中。

对于程宁来说，他感觉自己永远都在追逐闻榆洛的背影。

就连消失，他也要在程宁之前，太可恶了。

是真实，还是虚幻，是过去，还是未来？程宁坐在飞驰的车中，眼底映照路边的花，草，树，水，天空无垠笼罩在上，白云悠悠一直跟随。

直到车边风景变成了高楼，房屋，熙熙攘攘的人群，程宁才听见脑海深处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是真的。”

车穿过王宫宫门，绕过林立的守卫，穿过簇拥的人群，在一幢熟悉的楼前停下。程宁感觉自己的灵魂出了窍，身体被无形的提线控制，让他眼睛忽视了人群，耳朵屏蔽了喧闹，只朝着灵魂指引的方向走。

他和闻榆洛的精神域依旧存在，依旧紧密相连。

人群自动给程宁让出道路，房间内鸦雀无声。程宁无知无觉，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这间他只住过几次，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的卧室。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纱，在地板上留下繁复的图案。清风缓缓吹进房间内，带来自然的花香。太阳和风都将最温柔的礼物留下，伴着星球的祝愿，静静注视一对有情人。

程宁掀开被子，柔软的被子里，一只白色的小猫沉沉睡着。感受到这动静，小猫勉强睁开双眼，与程宁对视。

骤然光影重叠，时光呼啸，天地变幻模样，空间扭转。

三年前的时光与此刻遥遥呼应，还是这只猫，还是这个人，仿佛一切痛苦都未发生，所有悲伤尽数消失。

这天地间，这小小房屋内，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

程宁听到闻榆洛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爱你。”

程宁笑了，在小猫鼻尖留下一吻。

“我也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