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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风回小院庭芜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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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厅里只留他们三人。

赵锦绵说得很慢很慢,几乎是把他刀光剑影的前半生拆分成了一颗颗积木,从先皇先后说起,一路讲到冷宫那一刀。话讲多了,他嗓子渐渐发紧,咳嗽止不住。

顾清斛赶紧端茶到他唇边,示意他不要再说,后面的事情——从被赐回公主名号,到回门宴,再到春猎失蹄——由他替赵锦绵说完。

苏婼宛自始至终都没插话。

不哭不怒,也没有震惊到失态,只是静静听着,眼眸很深像在衡量什么,又像在将这一个个事实往心里最沉最深的地方浸过去。

赵锦绵经过这些年起起伏伏艰难求生后又学着自己执刀,已经极少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紧张。这一次却在死寂一样的安静中,下意识习惯性捏起自己的右手指骨,指节被他掐得发红。

顾清斛看在眼里,心口心疼的发麻,却也不敢轻易开口打断,生怕坏了这份难得的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苏婼宛才终于出声,声音沉稳不带波澜:“殿下的意思,是要托举顾家,为清斛正名?”

赵锦绵抿了抿唇,起身行礼。这一次他行的是男子之礼,姿态端正如瑶阶玉树:“夫人明鉴。顾家大义,不该受无妄之灾;清斛风骨,不该受千夫指点。无论我最后是何结局,我都会尽全力托举顾家和清斛,免于磨难。”

苏婼宛听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神色仍旧平静无波无澜:“殿下若是失败,如何摘得顾家清白?殿下若是身死,又拿什么保得清斛?”

顾清斛听得心里沉沉不舒服得很,张口想要说话,却被苏婼宛凉凉的一眼摁回去。

那一瞬,他久违地看见当年随先侯爷上战场的那个女子的影子。不是平日里宠溺逗趣的慈母,而是宴怀侯府的主心骨,顾家的掌权者,那个带着孕身奔赴北境的巾帼将领。

赵锦绵没有躲,反而站直了身子再次拱手,清清楚楚地道:“夫人放心。圣安殿匾额之后,有我亲笔书状一封。”

顾清斛一愣,下意识抬头。

赵锦绵垂眸,说得很慢,却字字如刀句句刻骨:“书中写明——赵锦绵威胁宴怀侯府上下一百四十七口,为我办事。若有一日我身死,是宴怀侯动的手。宴怀侯为府中被威胁之人请命复仇,望天家明察,为我报仇。”

这一番话,说出来是“告”,实则是“解”。

明面上,是他不甘心地自认活该,该死;暗里,则是把顾家从同谋挪到被胁迫者的位置,把顾清斛从反贼同党变成为民除害的忠臣。

顾清斛脸色一下变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肩,嗓音发涩:“绵绵,你这是......做什么?”

赵锦绵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我答应过,会护住顾家,自当说到做到。”

顾清斛喉头发紧:“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春猎回来后就写好了。”赵锦绵道,“只是最近才寻到机会。”

厅中气氛低沉,三个人心思各不相同,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苏婼宛这才缓缓点头,忽然弯唇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哀,有欣慰,还有一点极深的怀念:“桑黎的孩子,果然和她一样。”

赵锦绵猛地抬头。

他刚刚还安安稳稳搭在顾清斛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扣紧了几分。指尖用力,眼尾迅速泛红:“夫人如何知……家母闺名?”

先皇后薛桑黎,出身薛氏世家。曾经的第一美人,如今在史册里连名字都被抹干净了。

苏婼宛像是从极远处把视线收回来,轻轻叹了一声:“桑黎与我,在江南时便是好友。”

她慢慢回忆道,这是一场跨度几十年的似水年华:“一同读书,一同习字,一同春日踏青。她是那样勇敢坚韧的女孩子,又善良可靠。最爱梨花,每年都要折一枝夹在书里当书签用。后来我们都嫁回京中,一个入了皇城,一个入了侯府。”

她说着,眉宇间浮起一点淡淡的笑,像是在看当年的春水桃李:“江南第一美人啊。入宫后得宠,夫君少年,夫妻和乐,什么好事都落在她身上,真让我替她欢喜。”

换成顾清斛,这一回轮到他不可置信。

他只觉一阵恍惚,伸手从侧后揽住赵锦绵的肩,让他有个可以倚的地方。

下一息,赵锦绵忽然跪下重重行了一礼,是晚辈对长辈的非常正式的跪拜礼:“苏太夫人,赵锦绵从未敢忘母后一日。今日得知夫人与她曾相知,我在顾家谋划报仇之事,也不再怕有旁人误解。”

他说着,声音微颤,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愿再次向顾家起誓——无论生死,我必保全顾家,保全清斛。”

顾清斛连忙倾身半跪去扶他,可尚未来得及伸手,他的亲阿母苏太夫人已比他快一步起身,从主位走下。

她俯下身,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赵锦绵眼角的绯红,又滑到他脸颊、下巴,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抚慰:“孩子这些年,太苦了......真的太苦、太苦了......”

话到最终,她终究忍不住,眼眶泛红,一把把膝前的人抱进怀里。

“如今因缘际会,你到了顾家,便是顾家孩子。”她哑着嗓子道,“你和清斛,都是为娘的孩子。我的好绵绵......”

同样是檀香熏的衣料,齐怀恩身上的味道总带着潮湿阴冷,和数不尽的逢场作戏尔虞我诈;苏太夫人怀里,却只有干净温暖和煦安宁,像许多年前某些模糊的记忆。有人抱着他,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为他点上一只灯。

赵锦绵喉间绷得紧紧,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低声唤了一句:“阿母......”

顾清斛是屋里唯一没有哭的人。

他站在一旁,看着旁边抱在一起那两个对他而言同样重要的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愿意为之赴死的殿下。他目光极尽温柔,仿佛这一屋子就是他所有的挚爱珍宝。

苏婼宛看着怀里的青年——眼角到鼻梁,再到天生微翘的唇角,无一不像薛桑黎,美得惊心动魄,放眼整个大靖也实在难得。

只是那位曾替她折梨花做书签、替她教训纨绔、替她偷糖、替她上元夜溜出门买花灯、替她从黑市赎回心爱簪子的勇敢姑娘——

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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