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心里本就有愧,被这一问倒是没急着反驳,只叹了一声:“此事是清斛大意。幸得上天不忍,绵——殿下无碍。”
绵绵二字到了舌尖,还是被他堪堪压下,换成了规矩得多的称呼。可那短暂的迟疑,若有若无地泄出去一点什么。
苏悯再没多说拂袖而去,只留他和林敬禹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位新任侍郎是何用意。
之后在庆贺苏悯升官的酒席上,这位侍郎大人凡是与顾清斛说话,字里行间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敌意。不露骨却也绝对不算友好。
顾清斛只觉得这顿酒席吃得身心俱疲,满脑子只剩一件事——赶紧回家,看他家绵绵的脸解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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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先入眼的就是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汤。
赵锦绵坐在案前,指尖捏着小调羹在碗里慢悠悠搅来搅去,汤面晃出一圈一圈涟漪,偏就是不往嘴里送。顾清斛走过去伸手一摸碗沿,好家伙已经温了。
不知被这样搅了多久。
他佯装一脸不悦,眼底却藏着笑意,刻意把称呼咬得规矩:“殿下这是,打算让臣学怀恩公公?要一口一口伺候,才肯喝?”
自从那一夜摊牌之后,过去在外人面前惯用的称呼,反倒成了两人私下里故意压低声音的呢喃——
“公主”、“殿下”、“侯爷”、“臣”,字字合礼,却不再是客气,而像只在两人之间听得懂的暗号;倒是那声软得要命的“绵绵”、“清斛”,多在该正经的时候才叫出口,仿佛一唤,便是把彼此当成真正的同盟。
赵锦绵听他这样叫,倒觉得好笑。
这些个本该立在正式场合里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枕边呢喃。
银辉在一旁听得直乐,忙不迭告状:“侯爷不在,殿下一口都不肯喝。前几日殿下还让我偷偷端出去给别人喝,交代奴婢千万不能让侯爷知道。”
赵锦绵皱皱鼻尖,嫌弃道:“腥。侯爷爱喝,侯爷自己喝。勿施于人。”
“趁热喝就不那么腥了。”顾清斛丝毫不受影响,先从银辉手里接过汤碗,低头舀了一勺自己送入口里,眉心皱得很好看,“确实有点腥。”
他却还是把碗推回赵锦绵手边:“可也不至于难以下咽。绵绵再尝尝?”
赵锦绵瞥了他一眼,拿过碗来先不喝,只是用调羹轻轻剜了一块甲鱼肉出来,嫌弃地看了两眼,又丢回汤里。
顾清斛见状,索性又舀了一勺亲自送到他唇边:“殿下要臣做榜样,那这第一口,总得赏给臣看看。”
赵锦绵本想再躲一躲,视线却在那勺汤上停了片刻,终究没躲开,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汤的腥味仍旧冲鼻,他眉心皱起还没来得及嫌弃,银辉已经喜滋滋接过碗:“那奴婢再去给两位热一热。”
顾清斛随手把碗递回去,像是顺理成章地拉过赵锦绵的手,指尖在他腕内轻轻按了一下:“总比喝药好。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只能委屈自己的嘴,好好补一补。”
赵锦绵见他油盐不进,眯了眯眼,忽然换了个路数,慢吞吞道:“侯爷那日也受伤了,不如一起做个榜样?”
这话倒是在打七伤拳。敌我都伤。十分赵锦绵。
顾清斛闻言,好笑地看着赵锦绵明明嫌弃又要装不在意的样子。他本是想推说一句不碍事,可看赵锦绵难得有点谈条件的意思,心里反而软成一团:“好。”
“你愿意喝,我自然陪着。”
趁银辉回去温汤的工夫,他才提起正事:“今日奉命重回春猎围场,查了一遍安防布置,又按照当日路线走了一遭。”
赵锦绵放下调羹,食指轻轻点在桌沿。
齐灏柯本想告退,被顾清斛拦下:“灏柯请留下吧。我们各自打听来的消息,加在一起才完整。”
齐灏柯见赵锦绵没有异议,便恭敬在旁垂手而立。
“安防图上看不出什么大的破绽。”顾清斛道,“每一个节点都有三重守卫,即便有人自外层破入,按理说,也来得及关照到里层。”
“那就是人早在围猎队伍里了。”赵锦绵道,“不是外头来的。”
顾清斛颔首:“伤你的飞镖,又小又薄还没淬毒,正好方便随身带着,不会误伤自己。如今圣上疑心重,即便亲王亲兵入场也要搜身,想把这种东西带进去,必得有门路。”
他顿了一顿,压低嗓音:“更有意思的是——江湖上有个杀手,号称‘追魂客’,用的也是这种扇形飞镖。镖口磨成刀刃,走的是取命不留痕的路数。”
“而这个人,”他缓缓道,“前一夜,才从东宫出来。”
齐灏柯听得瞠目结舌,对顾清斛,顾家暗线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锦绵却只“嗯”了一声,很快顺着他的思路接上:“东宫自导自演一场刺杀与受伤的戏。”
顾清斛扬了扬眉,心情不好说是好还是坏:“殿下真是……一猜一个准。”
“布防的是柳家的人。”他补充道,“柳家再不济,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去杀东宫。”
这时银辉端着热好的汤回来,先给赵锦绵盛了一碗。
赵锦绵抬手示意也给顾清斛盛一碗,这才勉强喝了一小口,眉心皱得死紧,又把汤推远了:“东宫太急了。”他放下调羹,“赵洐深不至于这样做事。”
顾清斛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一只手自然地揽在他腰上,指尖在伤处上一寸外的地方停住,既护着又避开:“殿下好像……很懂琏王。”
那语气轻飘飘的,酸味却不轻。他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原来殿下这些年,花这么多心思在他身上。”
赵锦绵心里倒并不觉得他懂赵洐深,只是和赵洐深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早把那人的行事风格看得透透的。那是一只藏在暗处的毒蛇,向来追求一击毙命,从不急躁。
更何况,他记得滚下坡那一瞬间,赵洐深伸过来想抓他的那只手。那手伸得太急也太真,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但这些他一件都不愿提,甚至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他只冷冷道:“这种人,我只会研究怎么杀干净。”
说完,才抬眼看了顾清斛一眼:“侯爷若吃这份醋,那就太小看我了。”
这一句,把他和赵洐深彻底划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和暧昧。
顾清斛被他噎得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吃醋的酸意瞬间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臣哪敢小看殿下。”
他把被赵锦绵推远的那碗甲鱼汤又拉了回来,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皱着眉囫囵吞下才把碗塞回他手里:“殿下答应我的,可不能逃哦。”
这一句看着是在说汤。可两人心里都清楚——那夜破庙的火光下,他答应的,可不止是一碗汤。
那是要并肩走完的一条路,是一场压着命的豪赌,是不能将人临时撇下丢在局外的私心。
赵锦绵盯着汤看了一会儿,终究又抿了一口。甲鱼汤的腥味仍旧让人不甚愉快,可被顾清斛揽着腰护在怀里的那一刻,心底某个地方却还是悄悄偷摸着暖了一些。
他把这点暖意压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只轻声道:“我何时有过弃子的习惯?侯爷放心。我要真想丢下你,也不会先给你写匾后那份状子。”
顾清斛指尖点着细瓷调羹,随即笑得眼尾都压下来,低头在他发顶极轻地碰了一下:“臣不敢。”
屋外夜色已深,春风从檐下拂过,把窗纸轻轻鼓起又落下。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