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头管得越来越宽,顾清斛捏了捏他的指节,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酸溜溜的霸道:“还有......不许偷偷去见赵洐深。若是进宫,务必将肆秋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赵锦绵起初还静静听着,听到最后,腔离愁硬生生被这番毫无边界的啰嗦冲淡了。他终于破功,略带薄嗔地睨了对方一眼,却又显而易见的纵容:“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知道绵绵是有能力、有手段的成年男子。可这......”顾清斛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月色下,素来桀骜的眼里满是无处安放的挂念,“也不妨碍我记挂着你啊。”
没有半分轻视,只有堂堂正正的尊重,以及一个即将远行之人的满腔牵挂。
夜风穿廊,顾清斛只牵着赵锦绵,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些没营养的闲话,终于走到了主院卧房的门槛前。
今夜过后,这侯府里便要短暂地少去顾清斛的气息了。
习惯孤独,本该是赵锦绵最擅长的事,这也本该是一件闭着眼就能熬过去的微末小事。可直到站在这扇门前他才恍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顾清斛早就如同春雨入夜般,润物细无声地入侵了他荒芜的整个人生。
赵锦绵推开卧房的雕花木门,回眸看了一眼台阶下的人,唇瓣翕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他跨入门槛转过身,将两扇门扉一点点合拢,一如往常那般将顾清斛关在了外头。
只是就在门轴即将咬合的最后一丝缝隙里,赵锦绵极快地、近乎狼狈地眨了一下眼睛。被强行按压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决了堤。
反手合死房门,然后颓然转过身,脊背脱力般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屋内未点烛火,唯有糊了明纸的窗棂透进几缕朦胧的光晕。这间住了一年有余、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轮廓的卧房,此刻竟映照得陌生又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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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骨贴上冷硬的门扇,无边无际的浓暗顺着周遭缝隙寸寸攀缘将他吞没。如此闭塞静谧的光景,恍惚间竟教人梦回春猎遇险、火光燃尽后的破庙。唯有躲进连月光都休想窥探的幽暗里,他才敢由着自己稍稍泄露几分平日里深恶痛绝的、矫情又单薄的离愁。
微微仰起头,他将沉甸甸的思绪尽数卸在木扉上,喉头滚了又滚,终是随着绵长的吐息,颤出一丝微哑的余音:“清斛。”
“绵绵,我在。”
门外,顾清斛的嗓音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而温和地传了进来。他果然没走,就那么安静地守在门外等着他开口。
赵锦绵咬住下唇,提着一口气在胸腔里过了几遭,才勉强压住嗓子里的哽咽:“你......”
“嗯。”门外的人极有耐心地应和。
“......照顾好自己。”话一旦开了头,语速便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仿佛稍一停顿便要溃不成军,“战场无情,刀剑无眼......京城这边你且宽心,阿母和顾家,我自会照拂妥当。牟城旧案你不必再分心去查,如今局已做成,沈柳相斗,牟城之局已不足为惧......”
低沉的轻笑顺着门缝漏进屋内,和着外头的风竟烫得人耳根发热:“好。都听绵绵的。”
语毕,赵锦绵阖上眼,未再言语。一点滚烫的水汽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睫,顺着苍白的下颌无声滑落,“啪嗒”一下碎在素净的前襟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究竟是什么感情呢?是凡人皆有的、难以割舍的积习难改,还是此番北上生死未卜,生生劈开了他心底那垒砌多年的冰壳,将某些讳莫如深的情愫逼出了原形?
赵锦绵将后脑重重磕在门板上,极其压抑地泄露出一声闷闷的抽咽。隔了半晌他才咬着牙,从齿缝里又逼出几个字:“顾清斛。好好回来。”
“好。”
顾清斛的回应里,藏着比今夜满地霜华还要深重的缱绻。
若是依着他往日里散漫孟浪的做派,听见自家“夫人”这般挂怀,早该借着三分邪气调笑开来——多半要倚着门柱,讨巧地哄上一句“绵绵这般疼我,为夫便只剩粉身碎骨以报了”,又或是没个正形地混扯“我便是化作北境的孤魂野鬼,也要飘回来钻你的被窝,你可不许看上别的俊俏后生改嫁”。
可今日,顾清斛什么浑话也没说。他收敛了一身风流戏谑,隔着一重并不厚实的雕花木扉,无比郑重地给出了承诺:“好,我答应你。”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
赵锦绵被眼眶里不受控的水汽和翻涌的心绪搅成了一团乱麻,只匆忙抛下一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便仓促地切断了话头。
他就这么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许久许久许久。久到双腿泛起细密的酸胀与酥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如同走马灯般,一帧帧全都是顾清斛——春猎破庙里死死护着他的滚烫双臂,长街上牵着他胡闹的温热掌心,重阳夜宴斩落恶犬后微颤的唇角,以及抱着胖狸奴望向他时,盛满澄澈情意的眼眸......
全是不带任何算计的、活生生的顾清斛给予他的鲜活滚烫的记忆。
这些记忆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他,强行将他拖入了一池名为“顾清斛”的巨大温池之中,溺得他浑身发软,却又滋生出更多盘根错节的疯狂念想。
赵锦绵稍稍挪动了一下脚尖,小腿肚传来一阵站立过久的酸胀与酥麻。□□的微小不适,反倒如同一根针更真切地刺醒了明日便要分离的认知。
他想见顾清斛。就现在。
没有任何权谋的盘算,仅仅是出于本能的渴望。赵锦绵猛地转过身,一把拽开了紧闭的房门,迫切地想去书房寻人。
雕花木扉甫一拉开,云白的袍袖因着失态的急切动作在风中翻飞而起。右脚堪堪迈过门槛,还未及看清院中景致,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撞入了一堵温热宽阔的胸膛。
浓烈凛冽的雪松香瞬间他周身笼罩。
顾清斛竟然一直没走。
就这么迎着深秋的夜风,在门外静静地陪着一门之隔的赵锦绵,生生陪他熬了半宿的漏尽更阑。
撞进这个坚实怀抱的瞬间,赵锦绵鼻尖猛地一酸,一直死死压抑的情绪彻底溃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砸下,瞬间染湿了顾清斛玄色常服的肩头。他双手死死攥住顾清斛后背散落的一缕长发,用力得指节发白,似乎想借此将满腔的激荡重新憋回胸腔。
世人皆爱看美人落泪,可这世上唯有顾清斛,最看不得赵锦绵掉眼泪。纵然这带泪的绝色能惊艳千古,也不敌他此刻被钝刀碾过五脏六腑般的细密心疼。
顾清斛将下颌抵在他的发顶,手掌覆上赵锦绵单薄的脊背,顺着他颤抖的骨骼,轻柔又耐心地自上而下安抚着:“好了好了。绵绵这般舍不得我,我欢喜得要命。”
赵锦绵强憋着一口气,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散发着热意的颈窝,哽着嗓子嘴硬:“没有。”
顾清斛闷声轻笑,也不去拆穿。他微微偏过头,极其怜惜地吻了吻赵锦绵透着薄红的耳垂,顺着毛温声哄:“好好好,我们绵绵没有舍不得我。是我,是我太舍不得绵绵了。”
怀里的人果然不再嘴硬反驳,只将手中的发丝攥得更紧了些。顾清斛顺势蹭了蹭他的颈窝,喉结微动,终于还是循着点私心轻声问出了藏了许久的试探:“那......绵绵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嗯,就一点点......觉得我同旁人,是不一样的感觉?”
赵锦绵倒是被这话问得止住了眼泪。他从顾清斛怀里略微退开半寸,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里满是纯粹的疑惑,理所当然地答道:“你本来就同别人不一样。”
顾清斛呼吸一滞。他要的明明是风月里的那点旖旎情意,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不解风情的南墙。
纵横情场的顾小侯爷再次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憋在心口吐不出来的酸爽。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将人搂得更紧低低地笑开:“好......不一样就好。”
结果在门外痴痴等了半宿、又成功抱得美人归的顾侯爷,到底还是没能顺杆爬上主屋的榻,认命地卷着铺盖又回书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