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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孰知不向边庭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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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余光瞥见小舅舅气结的模样,终于大发慈悲地收起了恶劣的逗弄心思:“牟城的事,急不得。”

他搁下竹箸,用布巾擦了擦手,反手将案角那卷行军舆图抖开。

随着羊皮舆图在案上铺开,灯火一照,山脉、水道、城池和关隘便在昏黄光影里次第显现。朱砂圈出的几处地名格外醒目,顾清斛修长的指节精准地落在一处关隘上,顺着山脉的走向缓缓划下一道凌厉的弧线:“等奚城与萍城顺利收复,我们的矛头迟早要直指玥城。沈浅安丢的这五城里,玥城乃是重中之重。它几乎是挡在浥城和大靖都城前的一道铁门。我们必须先接通玥城的命脉。”

指尖顺势沿着一条细窄的墨线滑落,最终重重敲击在另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地名上。

“而这条粮道——正连着牟城。”顾清斛抬起眼,眸光在摇曳的灯火下锐利如刀,“待到玥城防线稳固,这条暗线彻底打通,我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直接派兵潜入牟城探查当年屠城与金矿的底细。”

闫玦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种极其复杂又精彩的神情。既恼火顾清斛明明早就将整盘棋推演得丝丝入扣,还偏要故意卖关子看他着急;心底却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骄傲,只觉自家这兄弟当真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闫玦疏明明心里又酸又痛快,嘴上却不肯夸他半句,只冷哼道:“你早说不就完了?非得吊着我。”

顾清斛抬手,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头,体恤道:“这些日子你也受累了。待这几日奚城顺利夺回,你定要好好歇息一番。后头查牟城,还得靠你带熟人走一趟。”

“我还用你交代?”闫玦疏撇了撇嘴。

顾清斛却忽然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语气又切回了往常讨打的风流做派:“小舅舅......”

闫玦疏刚想发作,脑子里却冷不丁闪过一个念头。他生生截住话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顾清斛一圈:“说起来,你回燕州也有月余了,给绵绵去过信么?”

方才还在沙盘上指点江山、游刃有余的顾侯爷,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半晌才低声答道:“写了一封家书,给府里和阿母报了平安......”

“哦?”闫玦疏危险地眯起眼,刻意咬重了字音,“合着你半个字都没‘单独’给‘绵绵’写过?”

顾清斛:“......”

自打顾清斛回到燕云,大至燕州的军情谋划,小至顾节度使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闫玦疏可是雷打不动地两天一小记、三天一大篇地往京城递消息。可谁能料到,平日里在京城恨不得天天黏着赵锦绵的顾清斛,到了边关整整一个月,竟连只言片语都未曾单独寄给对方。

昔日名动京华,最能说会道的风流公子,此刻竟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词穷的笨拙。

顾清斛默不作声地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又饮了一口,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总觉得一旦提笔,便该写上几十上百页才够。想对绵绵说的话太多了,可真到了落笔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清斛眸光微黯,似乎是在替自己的怯懦寻个由头:“左右你给绵绵的信写得极其详尽,战事与近况都替我传达了,这也算是......”

他没说完的话里,藏着连他自己都觉得矛盾的心思。

他对赵锦绵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参天大树。他渴望知晓赵锦绵在京城的一切,事无巨细。无论是宫里的勾心斗角、冬日里的一场冷雨、或是梨花掉了一地猫毛,哪怕是受了委屈、遇到了烦心事,他都想知道。

他贪婪地想要知晓赵锦绵所有的欢喜与愁苦。

可一旦身份对调到自己头上,他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双标之人。

他不愿在信里提及边关的苦寒,不愿写自己如何旰食宵衣、呕心沥血,更不愿让笔尖沾染上燕州战场的半点血腥与风霜。他只想将这万里阴霾悉数挡在燕州,只等真正拿下奚城,亦或是将牟城的案子彻底查清,再把这些干干净净的战绩和真相,作为博君一笑的筹码完完整整地捧到赵锦绵面前。

那些脏的、累的、险的,他顾清斛一个人在风雪里咽下去就够了。

闫玦疏站在一旁,只觉荒谬。他这个做舅舅的,不仅要替外甥对象在沙场上卖命,还得在私底下兼任红娘。最憋屈的是,这红娘的差事居然是在教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何去拱自家最水灵的那颗白菜!

天底下哪有帮着兄弟拱自家白菜还要包售后的道理?

可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闫玦疏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我写的战报,跟你亲笔写的家书,那能是一码事吗!你当绵绵看我的信是在看什么,看兵部折子吗?”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案几,语重心长:“若是心里真正惦念的人寄来的信,哪怕纸上翻来覆去只写着同样的一桩小事,收信的人也绝不会嫌烦,只会反反复复看上许多遍才肯罢休。”

“想说什么便写什么,实在写不出来,哪怕寄一张白纸回去,只要那上头沾着你的心思,便足够了。”闫玦疏拍了一把桌案,掷地有声,“这世间的情分,不就是如此么?”

顾清斛静静听着,沉默良久。小舅舅这一席话,却如春风化雨,骤然点透了他心底的障壁。

他释怀地笑了起来,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小舅舅教训得是。是清斛钻了牛角尖了。”

见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闫玦疏傲娇地撇了撇嘴威胁道:“行,你若是再敢拖着不写,我明日便修书一封,原原本本地告诉绵绵,你顾清斛是如何在这破营帐里旰食宵衣、把自己往死里熬的!”

一听要拿自己的身子去惹赵锦绵担忧,顾小侯爷方才的运筹帷幄瞬间荡然无存,当即连连拱手告饶:“别别别,小舅舅诶,祖宗诶!我写,今夜便写还不行么?”

他想了想,忽然又笑了一下:“那我不写战报,也不写捷音。”

闫玦疏虚着眼睛问:“那你写什么?”

顾清斛抬手,将舆图往旁边推开一点,露出底下被压得平整的素笺。灯火落在纸上,白得干干净净。

他垂眼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写我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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