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回忆起那段时光眼中泛着光亮,“我娘她爱喝酒,从小就让我跟她一起喝,我爹不同意,我娘就说,喝个酒而已,男子汉哪能跟养的这么娇气,我们那的小孩筋骨结实,上山爬坡在黄沙里滚几遭都不觉得累,不过我就不行了,可能是随我爹,我爹除了传我养马驯马的本领,还教我读书写字。”
“很幸福呢。”燕无寐道。
沈半溪道:“我倒是没有兄弟姐妹,不过我也是才知道你还有一个兄长,我以前听防风说,燕大人待你不好,看来是燕大人自己也走不出这段记忆吧。”
燕无寐沉默了一会,转了话锋,“我要报仇。”
“我帮你。”
“陆建当年为了利益给羌胡人引路,我和周缜做局把他杀。”
沈半溪倒不意外,他蹙着眉嫌恶道:“这些世家自诩文人,但干的却尽是流氓事。”
“还有一个,当年……镇北王本来可以等到援军,却被一支军队造反断了后路。”
沈半溪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燕无寐道:“就是如今,坐镇洛阳的齐王郭聘。”
沈半溪一时间有些愣住,有种雾里看花看不真切的迷蒙感,燕无寐安抚道:“别多想。”
“那我们该怎么做?”
燕无寐道:“太子是不是跟你说那顿板子我并不会挨,因为不久前,冀州的赵王反了。”
沈半溪政治嗅觉很敏锐,“赵王申达身处冀州,远离长安且粮食自给自足,又在那一带极具威望,只要中央稍有式微,再被几个人捧上一捧,造反,是迟早的事。所以陛下需要在朝中选出一人前去讨逆,而经验丰富的武将一位被贬为庶人,一位去守边郡,只剩下你了。”
燕无寐点点头,“只是不知陛下会不会打,又会如何打。”
沈半溪道:“若要打冀州,就必须经过洛阳,齐王此时恐怕也是左右摇摆,我记得他与赵王私交甚好……你想怎么做?”
燕无寐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半溪勾住他的脖子,笑道:“你要借刀杀人吗?”
燕无寐亲他一下,“夫妻同心。”
沈半溪扯了下嘴角,有些不满道:“只是我们好不容易相聚,你就又要出征?”
燕无寐抱着他,两人一起埋进被子里,“就算要打也是开春了,还能相守好长一段时间呢。”
沈半溪躺在他胸口道:“其实我心里总不踏实,或许等你打完这一仗,等你报了仇,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燕无寐贴着他的耳朵道:“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会选我吗?我亦是这样,能让你我分开的路我都不要。”
两个人紧贴着彼此,慢慢睡着了。
*
次日早朝,睿帝落下开春讨伐赵王的决策,下令处死赵王送来长安的质子,昭告天下赵王犯下谋逆重罪若有驰援赵王者按同罪处置。
早朝散去,沈半溪眼底带着几分森意走在宫道上,今日朝会,原本应廷尉府接受审讯的刘温死了,死前留下供书,交代他创办商号与山匪合作垄断商路是受了薛氏的指令,谋杀山匪首领激起民愤搅乱招安局面,是为了报复沈半溪害薛敬山入狱。
沈半溪全然不信,他停在宫道的台阶处,邓雎略过他往前走。
“站住。”
此地只有他二人,邓雎很自然的止住脚步,而后转身向沈半溪恭敬的笑道:“沈大人有何指教吗?”
沈半溪上前几步,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你吧。”
邓雎略一蹙眉,眼神流露疑惑之色,“我听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
沈半溪只好说的清楚明白些,“河堤是你毁的,江南苏记是你的商号,和山匪合作的是你,杀死秦九的也是你。”
邓雎轻笑出声,仿佛听了荒诞言论,“知微,你今日是疯了吗?怎么这般恶意揣测我?当然不是。”
“你是刘温当年的养子?你是恒儿?”说罢,沈半溪一把攫住他的手腕,力道刚劲几欲将其捏碎,没有,没有红痣,他的手腕只有一道浅疤。
沈半溪扣住他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用力,邓雎眯了眯眼道:“你有证据吗?”
沈半溪甩开他,邓雎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我是在帮你,你不是一直都想替皇上打压世家吗?如今薛氏彻底倒了,夷三族,从前吞并的土地如今全部吐出来。”
沈半溪冷声道:“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邓雎抖抖自己的衣袖,站定道:“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们都不满世家垄断一切的局面,我们都看不惯勋贵永远是勋贵,平民只能是平民的世道,我和你走得是一条路,我们一类人,这些年我提拔了多少落魄寒门,我又让多少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入我邓氏的学堂读书,我让他们成为我的门客,看准时机让他们入朝为官,就连皇上也赞许我是清流。”
沈半溪道:“你为了达成目的,连毁堤淹田都做得出,我瞧不起你。”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瞧得起。”邓雎目光变得肃然,“当我变得强大,这个世道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别再说些自以为是的话了,你养的门客尽是你的耳目,你蚕食其他世家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家族,你打压族中长辈也是为了你自己的专权,你私欲太重,必遭反噬。”沈半溪道。
邓雎闻言,心中腾升一股难以名状的恼怒,他不知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沉默良久,道:“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如果不能,我不想跟你成为敌人,所以你如果死在剿匪中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惜,真是可惜。”
沈半溪不欲与他争辩,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转身就要离开,他与邓雎逐渐拉远距离,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阴影,沈半溪的半截身子刚好步入阳光下之时,邓雎叫住他,“总有一日,你会变得跟我一样,到那时你会理解我。”
沈半溪顿住脚步,没有回答,他永远不会和邓雎成为一样的人。
三日后,邓家家主邓昭病逝。宗族公议,奉邓雎嗣位,执掌邓氏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