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但与刚才的审视不同,这道目光更为温和。但尽管再温和,属于帝王的威压仍朝她袭来,压得她有些难受。
她尽量放松自己,维持着自己姿势与神情不变。
不知过了多久,威压散去,坐在上首的人终于又开口了:“陆清窈,字云泓?”
“是。”话语中听不出任何喜怒,陆清窈只能躬身应道。
“邑京书院的入学考卷上,除如何治疗疫病外,你还答了‘处理疫病时应注重防治’,但未详细论述。今日可能再述一二?”
见问的是医的问题,陆清窈内心暂松了一口气,她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回道:“回圣人,医书上说‘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1];又说“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巳病之病。”[2],治未病乃医者最高追求。疫病亦属于病,自然能找治其未病之法。”
“病有病源,疫病也有其源及相染途径,找到其源或切断相染途径,或许便能防治。这些年中,学生在外游历,也总结了一些。水毒常见于水源有问题之处;疟疾常伴随蚊虫肆虐;鼠疫顾名思义,老鼠猖獗时便容易爆发。故,清理水源,治理蚊虫、老鼠等能防治部分疫病。”
“伤寒、天花、麻风等疫病,虽未找到病源,但这些疫病,幼、老及身体欠缺之人更易得,身体强健之人反而不易相染,故,学生推测,若是人人身体强健,那疫病也能得到一定防范。另,若百姓能知晓一些岐黄之术,或许能更好防治疫病。”
陆清窈将自己所想答完,殿中一时无声,安静了下来。虽是陆清窈觉得自己回答的应该没问题,但还是不免有些惴惴。
她知,治未病这一想法在如今医者心里,更多是场个人修行,是用来衡量个人医术水平,并未考虑适用于有大量百姓的情形。但她也深知,这并非仅医者个人之故。
如今,若非圣人设立医部,也不知何时才会去考虑如何大举为百姓治未病。
“善。”上首终于传来声音。
得到圣人肯定,陆清窈一颗心终于落在肚子里。
“如何清理水源,如何强健人体,又如何治理蚊虫鼠蚁,云泓可有想法。”
说到这个,陆清窈迟疑了一会儿。她偷偷往凌霜阳那边看了一眼,见她面露鼓励之色,心一横说道:“圣人,以下皆为学生个人所想,若有不敬之处望圣人恕罪。”
“无妨,你说来便是。”陆清窈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盛瑾的眼睛,她无意为难,只是想听听陆清窈的想法。
“回圣人,驱逐蚊虫鼠蚁,学生倒是知道如何做,药草也容易寻得;但强健人体和清理水源并非易事……强健人体除多动外还需有吃食辅助,并非一日之功;清理水源一事,有较为简单的方法便是将水煮沸后食用,但需多烧柴,许多百姓或许并不能负担。其他更好清理水源之法学生暂时未能想到。”
说到最后,陆清窈露出一丝羞愧。
“倒也无需妄自菲薄。”上首声音中似带了笑意,“乾儿,你觉得如何?”
“善。”
“在想疫病防治之法外,还能顾及百姓能否负担,云泓想法虽还稚嫩,却已具备作为一名官员最重要的品质。”
盛乾对陆清窈有些意外,几天未见,倒是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盛瑾没有就防疫这个问题再问下去,后面的问题太过具体,将想法落到实处并非易事,需要考虑的也太多,那并不是陆清窈现在能想考虑周全的。
但是难能可贵的是,陆清窈入书院并未多久,之前也并未学过多少治国之术。她现在更像是一块璞玉,如何雕刻就看拥有刻刀之人的手艺。
“关于女子生育,你所作答的内容中,提到如何提升孕期精力及生产后快速恢复产妇身体,朕倒是好奇,你是如何想到这一节。”
“学生曾遇到过一怀孕的农妇,她问学生,能否让她提前生产却又不伤及婴儿,我问她为何,她说因怀上这个孩子,时常精力不济,甚至连做饭洗衣都有些困难,家里少了一个劳力,已是不便。算时间腹中胎儿生产时间刚为农忙,家里本就缺劳力,若是她在那时生产,还要分出家人照顾她,更是艰难。她想着若是能在农闲时生产,等养好身子农忙还能出份力。”
“学生便想着若是这农妇在怀孕时若还有些力气,她或许不会这么自责;能在产后尽早恢复身体,那她也不会想着既伤身又伤胎儿的法子去提前生产。”
陆清窈说完,蓦地想到英国公。她内心暗叫一声糟糕。
她略抬头,朝苏昭看去,他站在前方,她看不清他现在的模样,但是从那微垂的头颅中,她似感受到了一股悲伤。
显然,殿中几人怕是都想到了英国公。一时之间,殿中落针可闻。
“小女出言无状,但念其年幼,望圣人轻罚。”凌霜阳率先反应过来,向圣人请罪。
“岳明,我可没说要罚。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可见长啊。”盛瑾笑了起来,殿中气氛瞬间变得轻松。
“是,都是我的错。”凌霜阳也笑了,“圣人可要罚我?”
“你倒是乖觉。我怕是今天罚了你,明日你便又要找我讨赏。”
盛瑾又看向陆清窈,问道:“不必紧张,刚可吓到你了?”
陆清窈摇了摇头。
“云泓,你很不错。平日你若无事,也可去尚药局瞧瞧。”
陆清窈有些疑惑,尚药局一般不是在宫内吗?但是疑惑归疑惑,还是依礼谢恩。
“还有一事,我想昭儿和岳明与你说了?”
“是。”
“你如何考虑?”
“学生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只是……”
陆清窈一连说了几个“只是”,她眼一闭,复又跪了下去:“圣人,学生能否单独与您说几句话?”
盛瑾没有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她只是敛了笑意,看向下方几人。
陆清窈不必说,明明有些害怕却瞅着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她再瞧向凌霜阳,脸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显然是不知情;苏昭么,看起来似是有所预料,眼里担忧倒是更多一些。
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