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地上又多了个跪下的人。
唐大是个老实的,原就藏不住事,更何况是在此等情形下,赶忙将自己知道的给说了:“陛下饶命,奴婢是一时鬼迷心窍,收了人的银子才……才说的假话。”
“嗯。”万璲应了声,等着人自己将话说下去。他坐得有些久,彼时已觉得脊背僵得难受,故而起身,也不管周旁有谁在场,走到齐盼跟前。长袖盖着他的手,他便提了袖子,虽面向着旁人,手指却对她勾了勾,转而又对六顺使了眼色,叫他去将地上跪着的两个都扶起来。
“这雪天地冷的,你们也不怕冻到自己。”
齐盼却没理会,道:“天冷是天冷,但是陛下也不好叫人都寒了心。”
“朕让你寒心了?”
“臣妾总想要个结果的,不然就白遭这一次罪了。”齐盼说着连眼都不再看他,“更何况,刚才这人还将臣妾骂作妖妃。这名头我可担不起。他骂臣妾妖妃,可不是就在说陛下是个昏君?”事已至此,她是铁了心地要再往上添一把火。
罗四哪能料到自己会被自己人坑了个彻彻底底。眼看着陈义云被人扶了起来,但他却因稍有动作又被人按住。生为人,他是好生的不甘心。可他头上更是有着人,因而从头到脚没一处都能算作是他自己的,尤其是他的这张嘴。
还有他这对眼珠子也是别人的眼长到了他身上,他看着旁人,是别人在盯着他们。
今日陈义云没画那刺青的纹样。适才她接过宫人拿来的暖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这么露了小截手臂出来,只见那处空无一物,再见她缠了布条的右手,罗四已然心凉了大截。
他向上望了上去——外人只见那人正眉眼低垂,是怯于看人,然那垂下的视线却是全数浇在他的身上,一瞬间,似被烧了火,被砸了冰般,他的路全数被堵得只剩了可长可短的一条。
要论短,那皇帝身后就是亭子的柱子,朱红色的。他眯起眼,似能见到其上还糊着一层血糊糊的东西。毕竟这朱漆是后来涂上的。谁让据说这柱子从前就撞死过一人。也可能有好几人。总之不会差他这一个。
若论长,那天牢的日夜全都是黑的。黑灯瞎火指江山,这不是他能做的事。他能做的,是成那黑灯瞎火里让人分不清是谁的灯火,替人认下不真不假的罪过。
“陛下陛下,奴婢所言都是真的!”只见唐大膝行几步,跪在万璲脚边哭嚷道,“奴婢如今还记得那人模样,只求陛下让奴婢一辨。”
罗四听着唐大的哭喊,耳边响着的却是个孩童的声音。那是他因磕到而聋了一只耳的弟弟。弟弟说话从来大声,更别提是那哭声,大得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委屈。他如今就在主子的府上做杂活,每日就盼着自己回家……罗四闭上了眼,不愿再多看眼前的情形,只顾想着弟弟的模样。
多半是见不到了。他心道。
“陛下!”唐大仍在求,“求陛下饶奴婢一命!”又见齐盼借着万璲的手站起,他赶忙高呼起了“昭仪”。
齐盼惯是听不得这些,瞬间没了起初的“神气”,下意识地要去拉他:“你好好说话。别……别这样。”
哪样?
罗四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重重吸了口进去,重重磕下了头。
“陛下!”他吸着鼻子,抖着声音道,“奴婢,知罪了!”
随之,又是一记响头——
天牢的刑房里跪了三个,万璲则是坐在主位上,用袖子挡住了鼻子。
“这人你可认识?”
罗四看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太监,道:“回陛下,草民认得。”
听到罗四说了“草民”二字,万璲算不得意外:“看来你果真不是宫里的。”他轻轻抬了抬眼看向唐大,“说吧,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三个月前,这小太监给我拿了银子,说膳房这几日会来个人,叫我无论如何都要认下。”
三个月前……万璲禁不住地觉得好笑:“把脸给朕抬起来。”
小太监不敢,当即就有人上前一下子掰正他的头。
万璲眯眼细瞧。但牢里昏暗,他便招了招手,叫人凑近些。
“还真是朕宫里的。”这下他终于是看清了。
只道眼前这小太监模样普通,但他却是记得此人脸上的痣的。正好长在嘴边。
“那日就是你给朕送的酒水吧。”
“奴婢也是听人吩咐的。陛下。”小太监连连磕头,饶是几个看守都拦不住他。
万璲却是无奈:“朕看着有这般吓人吗?也就是个……”话到嘴边,他又连忙改口,“怕是碰到了神仙菩萨,你们都未必会如此求人庇护平安。”
“有陛下在,陛下就是奴婢们的菩萨。”小太监生了张好嘴,毫不迟疑地接话道。
刑房的门被人推开,是蒋德才拿着本册子走进来。他将册子打开,给万璲指道:“来明。是三年前进的宫。”
万璲笑了声:“又是三年,又是三月,你倒是和三过不去。”他问唐大,“他给了你多少?三十两?”
一猜便准。唐大低头,算是默认。
万璲冷哼了声:“你拿了这三十两,还给人办了这么个事。朕换作是他,怕也是气疯了。”他看了眼一旁青了脸的来明,点了点罗四:“方才的亭子不是你能呈罪的地方,这里才该是。说吧,你知了哪门子的罪。”
他的手指再度敲下。但刑房的桌子太硬,他素来怕疼,便也只是轻点了点,暗数着。
“草民实在不该谎称宫里的人,还打着您的名义去给美人送了东西,甚至今日还想嫁祸给各位娘娘。”
一下。
听万璲没有发话,罗四绞尽脑汁地想:“草民也不该冒充六顺公公,以他的名义骗过主子们。”
两下。
罗四仍旧没听到那主位上的人有何动静,怎奈他眼下如何也憋不出来话了。毕竟还有些话需得由人引出来说,而不能任自己讲出来。
“没了?”
“草民知罪。”
万璲却道:“知罪?可朕看你也没什么悔过之意啊。”
三下。
良久,主位上的终于发了话:“也罢,朕给你们个说真话的机会,你们要不要。”
“陛下能给,就是赏了刀子,奴婢也愿意。”来明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