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德才重重一叹,话里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还不是因为他们那时才是在自欺欺人着嘛。”但看着六顺这十来岁单纯的少年模样,蒋德才不知怎的,居然替他欣喜起来。毕竟情关最是无情关,又何必,多琢磨。
“干爹,我还是想不通。那时怎么就是自欺欺人了。”
论年纪,蒋德才都能当他的老爷爷咧,可他认这孩子做了干儿子,这隔了两辈子的事又岂是他一张嘴,在这会趁人打盹的时候能说清楚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人敲了敲窗框。
“陛下?”
窗户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那人递了几份奏疏出来:“把这些礼部送来的送去给孟相。和他说这些朕都已经批好了,开岁宴剩下的事就劳烦他代朕多多上心。”
好厚的一沓红皮折子,好细长苍白的一只手。
但怪他用错了劲,使不上力,见迟迟没人来接,他在里头道:“你们是想朕把手累断吗?”
手上终于一轻。
六顺将东西捧过来:“陛下可别说这不吉利的话,您平安康顺才是奴婢们的福气。”
那里头的人一怔,只说了句“知道了”就将窗户拉上。
听人走远,万璲躺倒在榻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兀自愣神。
只道是头顶纯白一片,好空,好空。
空空的撷芳宫里,宝善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切菜装盘,准备给齐盼做一道她的家乡菜。
为做这道菜,她今早还是借口肚子疼才从杨老七眼皮子底下溜回来的。不过她早就不想留在那儿听一身贼匪气的瘦猴儿讲课了。虽说这人倒真是对他们上了心,讲的也算是有头有尾,但架不住她就是不想听那人嘴里的威风山究竟有多威风。她只知道威风山再是威风,那也是没了许多年,而且还是被这宫里的人给打没的。
宝善正剁着几种辣椒,只听身后有人小声地唤:“宝善?”
这声音,宝善再是熟悉不过。
她连忙放下菜刀,手擦着围裙就迎了出来:“昭仪回来了。”她往齐盼身后张望了眼,不见旁人,“昭仪没同他们一道来?”
“六顺说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以为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先自己回来了。”齐盼道,“但看你这样,怕是真的不高兴了。”
宝善摇摇头:“婢子没有不高兴。昭仪有所不知,婢子只要想到能陪着昭仪,婢子开心还来不及呢,觉得这日子啊,处处都是盼头。”但见齐盼听罢,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她心里却也跟着一慌,连忙趁着齐盼未开口时抢着试探问道,“不过,婢子想昭仪总不会丢下我们的,对吧?”
“我……”齐盼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前她活得简单,要的也不多,有饭吃,有钱赚,家人平安,朋友顺遂,日子忙忙碌碌,但也过得实实在在。可转眼,她就已经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了,从心说舍不得可她最后要做的是能舍得的事,违心说舍得,可她又是真的舍不得。她只能握上宝善的手,捏了捏:“你没事就好。”
但这里于她一点都不好。过不完的冬天,看不到的明天,还有每天都想记住的今天——明明最开始,她只是想自己能逃了因人而殉葬的命运而已。然而现在,明明她离最开始的愿望越来越近,但她却一点儿都不觉得满足,反而纠结反复着试图再要一个两全其美。
思来想去,她终于承认“见好就收”四个字,于她而言,就是句空话,只是短瞬的麻痹,绝不会是真谛。
她啊,就是个不知餍足的。
“昭仪,这眼瞧着要过年了,您莫伤怀。”宝善以为她还是在伤心万璲离开的事,“等除夕,咱们一块儿包饺子如何?”
齐盼笑着点了点头,但想来还是笑得勉强,否则她也觉不出自己的脸究竟有多僵硬难动。
门口,一行人的步子稀稀拉拉的,有个步子重些快些的,一跨进了院子就委屈地直喊:“昭仪!您一定要给奴婢做主!”
齐盼与宝善连忙走上前去,只见多吉红肿着眼睛,死死拿袖子挡着自己的脸。
“这是怎么了?”齐盼忙问,伸手就要去拉多吉的胳膊。
但多吉却是摇着头,又是道泪水落下:“那杨老七实在是太欺负人了,他竟然……竟然……”
夏竹瘪着嘴帮多吉将他说不出口的话讲了出来:“回昭仪,是那杨老七在多吉的脸上画了只王……王八。”他补了嘴,“他还说这是威风山的规矩咧,什么愿赌服输的,可他也没说他要画的会是只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