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的像它。”万璲将咪咪放在自己的膝上，凑过来瞧。

齐盼把画像拿给咪咪看：“你看，它也叫咪咪。”咪咪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随即软和下去，趴在万璲的膝上，歪着头轻轻“喵”了声，“是齐盼给她的咪咪画的。”

面前，火静静地燃着，飘出来的乌灰色的烟袅袅升腾，虽然至半道无踪，但齐盼觉得它一定是去了天上。

她又端详了这幅画许久，下意识地看起画上的笔触，只道是用笔流畅，细节处尽是温柔，连浓墨都没有舍得用。“画得可真好。”她怜惜地描着画上的轮廓，“我在她这个年纪时，还画不出来呢。”

万璲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看着画，还是在盯着她的手指，又或说是那手指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视线揉进了画里，让他也将其看了进去。

但这终归不是齐盼的东西，她再是出于私心地想要留下，然物归原主的这个念头如何都挥之不去。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就这么轻轻地把画投进火里，看着泛黄的纸张卷曲了一角，看着火星在焦黑的边沿闪闪烁烁着，接连在一块儿就成了一道描边。

盒子里的画稿不少，每一幅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去，每一幅又被她亲手放进了火里。

直到看到最后一幅，她心里猛一大动，仿佛大梦初醒般，将之从盒子里拿出来，惊喜道：“这幅画竟然是她的？”

“怎么了？”

齐盼将画拿给万璲看：“这幅画我见过！你看这里。”她点了点画上的落款。

“山雍？”

知道万璲并不知道后世的事情，齐盼解释：“山雍的画细腻中不失豪气，侠气中不乏柔情。这幅画就在我们书上。”

万璲却看不出这其中的气韵，只觉得这幅画骇人了些，猫眼凶狠露光，步伐笃定，猫身虎魂，直下寥寥墨笔铺出的高山。“侠气？”

齐盼指着画作上的四个大字，一字一顿地念道：“咪，咪，大，王。”她看向咪咪，只见咪咪正不满地斜睨着万璲，然万璲却是毫无察觉，齐盼撇撇嘴，但看咪咪这样子，她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到了它的脑袋上，“你也真是，你看咪咪都烦你了。”

分明还是怕的，因而她能觉出自己的心正横冲直撞着，可她却还是不愿意撒手。掌心下，咪咪的毛发柔软，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她轻动了动手，咪咪随之也用脑袋顶了顶，蹭了蹭。

“它怎么敢烦自己爹爹的？”万璲将咪咪抱得稳当当的，免得咪咪一激动就扑到齐盼身上去。

“爹爹？”齐盼抬眼，“你都让它这么叫你的？”

万璲笑道：“咪咪还能怎么叫，只能——”他有些犯羞，声音也跟着低软下去，“喵喵地叫。”

果不其然，齐盼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这么好笑？”

“好笑。”齐盼说着不觉鼻头一酸，“其实那天看你差点要从轿撵上掉下来的时候，也很好笑。”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们把这幅画留下吧。”

“我会让人裱好，收进库房里的。”

齐盼点点头。

山雍的画作流传在世的仅此一幅。她那时听老师讲起，说山雍的画本是被收在皇宫里的，但于北朝末年，几路起义军相会于皇城脚下，商量着用几把火烧了这皇宫以报复这天、这地。火烧了三天，能逃的人早就逃了，逃不出的也已经成了炭。而这幅《咪咪大王》据说就是被当初管库房的宫人拿出来，转手卖给字画铺的老板换了钱，于是这一传就传了千年。

而彼时在齐盼眼前的，正是熊熊的烈火。凉气自后背贴来，她只觉自己说话都是在将字吐出来：“我们把山雍的画烧了……”她自己也乱得很，“但它……虽然它确实会被人烧掉，但为什么会是我们？为什么会是我烧了它……”她其实尚有话没说出口。掌下，咪咪的毛发不再变得柔和，如同针般在刺着她。她收回手，让掌心暴露在空气里，以此好让那扎人的触感减轻些。

风不知在何时静了下来，两条红带子稳稳地垂着，差一点就能勾到黑烟。

“但你也偏偏又留下了这一幅该留下的。”万璲想了想，还是将手搭在了齐盼的手上。

暖意被两只手夹得滚烫，被贴紧，扣住，锁在掌心对掌心的那一层缝里。

“别躲我。”他道，“不要怕。”

齐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且就随他吧。

“万璲。”

“你已经很久没叫我的名字了。”

左不过是一天的工夫，称不上久。“我在想，你说得对。我烧了其他的，只留了幅千年后我会看到的。”她看向他，“其实我可以一幅都不烧给她的不是吗？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物归原主，想把这些她的东西都还给她。我甚至还有一瞬间觉得我的手都不是我的。直到看到这幅画……为什么偏偏是这幅画垫在最下面，偏偏是在我烧完了其他的画以后才看到了这一幅画。”她不住地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早就知道山雍只能留这一幅画下来。是山雍只能剩下这一幅画。”

“他是谁？”

齐盼指指头顶：“天。”她顿了顿，“而且你不是说你要把它放进库房里？”

“不妥吗？”

“等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齐盼掐指乱说起来。

万璲不悦打断：“你别胡说。”他皱着眉，咳了几声，“我连……都没有。”

“差不多嘛。那就侄孙？侄孙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齐盼道。

“万一他们和我一样呢？”

齐盼撞了撞他：“你盼你后代一点好吧。”她继续道，“那我和你说了，你别气。”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就这样对着一个青年去说他许多代之后的事。但饶是她将眼前人还没有长皱纹的地方都填上了点纹路都想象不出他真的老去的样子。

“说吧。”

“我也是听人说的。”

“知道了。”

“你这里真的没事吗？”齐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