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被齐盼看得实在喝不下去，万璲只得转过身，皱着眉头，一咬牙将碗里的黑汤药一饮而尽，等再转回来时，他的一张脸都是黑的：“这文庆的药怎么比钱学正的要苦这么多。”他忍不住将手捂上嘴，强将恶心之意压下去。

“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你算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痛？”万璲总算缓过来，往后一靠坐，伸手拿过一旁的软枕将之垫在自己的腰后，“你别忘了，你的药还得喝一天，我可得好好盯住你。”

齐盼撇撇嘴，转而好奇问：“为什么你喝药不需要吃甜的？”

“因为吃苦吃多了，就不需要吃甜的了。”

“那照你这么说，我一定不会是吃苦的命。”齐盼说着还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吃苦的。”

她没见过太宸殿被烧坏之前的样子，但看眼下的布置是无法单说是“雅气”“豪气”还是“庄重之气”。若非要用一词，便是“宜居”——尤其是见那床边的三层矮架子上分别摆了一层书、一层瓶瓶罐罐，最上面的一层放的是齐盼没见过的东西。

“那最上面的是什么？”齐盼指了指。

万璲踩着一双“大头鞋”过去。不同于齐盼的软底寝鞋，他这双包头包跟的鞋明显厚实许多。他说这是郑尤雁在入冬时画的图样，他看着喜欢，就拿库房里的绸缎给他们两人一人做了双。

他一一拿起架子上的新鲜东西介绍道：“这是敷眼的，这是拨筋的，这是捶腿捶肩的……”

“这些你平日里都用得到？”齐盼盘起腿，单手撑在案桌上，托着下巴道。

“看奏折时用一用，省得看睡过去。”万璲拿了个拨筋的过来，“你要不要试试？”

齐盼接过，将之拿在手里打量起来。东西是玉石质地，通体莹润冰凉，交叉的两根棒体各有两头，每个头的形状皆不同。她把东西还给他：“这要怎么用？”

“你坐过来点。”

齐盼依言照做。

万璲轻轻托着她的下巴：“把眼睛闭上会更舒服。”见齐盼闭眼，他便将按摩头抵上她眼下发暗的地方，不过他想了想，复又道，“要不要去躺着？”

能躺着当然不可能坐着。齐盼明知故问：“躺到哪里？”

她已换好了自己的寝衣。原本她是准备看万璲把药喝了就走的，岂料撷芳宫的那几个看着实心，遇上这种事时偏偏又各个鬼精，猜也是他们放心不下她，偷偷来御花园找过她，后见她去了万璲那，便又二话不说地把她的东西收拾了番送了过来。冬露曾说，在这宫里是休想瞒住消息的。思及此，齐盼不禁倒吸口凉气，只觉得他们这回丢人丢得大了。

她躺在万璲的腿上，由他将从架子上拿的花味水露涂在自己脸上。她道：“这下好了，明天所有人都要看我们笑话了。”

“这怎么算是笑话？”万璲用按摩头揉着齐盼的眼下的穴位，“不重吧。”

“闹了一天，结果转头又好了，这还不好笑？”

万璲无所谓：“反正让人多笑笑，这宫里还能多点喜气。”说着，他转了个头给齐盼按起了穴位，“你啊，就是想太多，这里都堵住了。”

“你想得难道不多？”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想的不会少。”

他的动作很轻，力度却恰到好处，惹得齐盼的瞌睡虫都找上了门来。

齐盼晃晃脑袋，万璲随之停下：“怎么了？”

齐盼坐起来：“我想开岁宴之前再去趟齐家。”适才她就一直在想，既然她不打算走了，那齐家那儿她总得过去镇一镇。就像孟玉荣白日里说的那样，身份不是给的，是得拿来用的。如此，她也能心安些。“我是信你才和你说的，不然就算西门封了，我也能找南门、北门的偷偷溜出去，什么都不和你讲。”

万璲愣了愣，拉过齐盼重新躺在自己腿上：“你真是什么都敢和我说。”

齐盼仍睁着眼睛：“因为是你所以才和你说的。要是换个人，我说不定就做哑巴了。”她闭了眼，“而且你这人也是奇怪，我不说你要怪我不信你，我说了你又要觉得我胆子太大。所以，错在你，不在我。”

万璲又倒了点水露在手心，搓了搓，抹在齐盼的脸颊上，用舌形扁弧面刮起她的脸：“你看，你也总是怪我。”

齐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去的。等她再醒来时，寝殿里已经灭了灯，而万璲就睡在她的身旁。

她小心地撑坐起来，被子随之滑落下去。她抱膝靠坐，隔着漏缝的窗帘向外看出去。

只见一束银白的月光自窗外透进来，她道不出这算不算是干净，毕竟她看过的月亮还是太少了。但眼前的至少和她所见过的并无区别，因而她不住想，千年万年，大抵都是一只月亮。

这里，是北朝。她能遇到的只会是北朝的人。

这里，有一群普普通通的北朝人。一群普普通通的人，无论在何时，都是一群人。

一群人就这么填进了他们自己的年岁里，后人的记忆里，时间的缝隙里，土地的岁月里，他们将经千年不变，再过万年不倒。哪怕是在更往后的万万年里，哪怕那时他们的名姓不再重要——但谁的名姓都会被淡忘的，毕竟层层的脚印会被新修的路盖住，久远的知识也会被后人误会删改。

再后来，大地又换面貌，大地上又会是一代新的人——有人就好了。什么样的人？她想，得是一代好的人。

眼睁睁地看着万璲向她这边展臂却扑空，她笑着重新躺了回去。

齐盼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临睡前她许愿，愿明朝复明朝，她要日日都有明朝看，往日不往日，她要往日尽成将来路。

明朝日是将来路，光明道是不暗地。

而现在，人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