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五年除夕当夜,大雪给乌谷山镀上了一层白霜。
烛火摇曳,映出榻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幼年的云诺跪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握着虞晚秋垂下的那只手,握得那样紧,像是想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暖意渡给母亲。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在烛光下盈盈发亮,却倔强地瞪大双眼,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更不肯让哭声从齿缝间泄出半分。
此时的虞晚秋浑身瘫软,斜靠在孟离肩上,脸上毫无血色,虚弱得如外面飘荡的雪花,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于无形,消失在这人世间。
看着年幼的女儿,虞晚秋牵扯嘴角,挤出一抹笑,她想抬起手抚摸云诺的头发,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云诺道:“诺诺乖,去、去看看……外头是不是……下雪了?你……先出去玩雪,待会儿……堆个雪人给我看……好不好?”
云诺乖巧地站起身,摇摇欲坠的眼泪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虞晚秋手背上,可虞晚秋却已感受不到那滴泪的温度。
云诺最听母亲话了,小手胡乱地擦擦脸,稚声道:“好,诺诺先去,母亲一定要来哦。”
云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虞晚秋再也压不住喉间那股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孟离的衣襟。孟离忙抬手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又反复将落在她身上的血点擦拭干净,如同在照顾心爱的瓷娃娃。
虞晚秋蓦地笑了,唇间的血反而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抹艳色,触目惊心的红。
“孟离……你……怪我吗?”
孟离擦拭血液的手顿了一下,仍是没有接话。
虞晚秋笑得更加明艳:“你从前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得改改……咳咳咳……”
许是被那口血呛住了,又或许是毒性早已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虞晚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零碎的血珠又攀上她的衣衫,看来是再也擦不干净了。
孟离强忍着喉间苦涩,抬手帮虞晚秋轻轻拍着脊背,即使他知道,这早已不能缓解她的痛苦。
“对……不起。”虞晚秋强撑着身子,终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孟离浑身一颤,不忍再看她:“别说了。”
虞晚秋气若游丝:“诺诺她……就交给你了,我……信你……”
孟离深吸一口气:“我带不好她,还得是你来,我再去给你拿药,等我。”说罢欲起身。
虞晚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却让孟离顿时停住了。
虞晚秋身子是那样的冷,唯有唇间还能呼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没、没用的……”虞晚秋缓缓合上了眼睛,“我的……大神医……”
孟离将虞晚秋拥在怀中,却不敢用力,耳边传来虞晚秋极轻的一句:
“忘了我。”
怀中的人身子软了下来,彻底地“融化”在他的臂间。
孟离没出声,就这样抱了许久,远处城镇烟火不绝,一朵朵绚烂的花在夜空中绽开又凋零,透过窗棂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可那些热闹离这间小屋太远了,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就像他再也捂不热怀中人的心。
孟离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整个人好似只剩一具躯壳。
屋外,云诺正蹲在地上,小手冻得通红,面前堆了一个小雪人,还没他的巴掌大。
云诺仰起头问他:“母亲呢?”
孟离木然地看着远处的烟火,轻声道:“她睡着了,别打扰她。”
云诺听了,没有接话,她盯着孟离看了一会儿,便直接转身进了屋子。
孟离恍若未觉,径直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