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被切开的、被压制的、被迫缝合的记忆,使得诞生于这片土地的作者们,天然地就更擅长在时间的缝隙中写作——以神话复写暴政,用荒诞对抗压抑的现实,引虚构补却失声的历史。
鲁尔福写《燃烧的原野》时说,“死是一种希望。”未完成的现代性始终出现在拉美文学中。
谁能够真正写完这段历史?反复出题却从不公布标准答案的神明吗?凝视着马孔多的种植园商人们,吞咽着破碎的乌托邦,愤恨地仇视着时间长河里的苦难与仇恨,看它们魔幻地坠入亚马逊河,被变形的潮水吞没。周而复始。
格拉斯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假象的世界里,而文学的任务就是穿越这些假象。但拉美文学的任务似乎更加“跳跃”与严峻,因为它总在不断被“篡改”。在成为祭品的历史周期内,书写者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只有活在此刻。然后握紧笔。
文化理论家霍米·巴巴曾在他的著作《国族的叙事》中提出过一个概念,“文化杂合性”。很多时候,殖民与反殖民者并非位处泾渭分明的光谱两端,而是持续地处于杂糅与重构之中。彼此仇恨,却又彼此交融。
过去的许多年,拉美写作者似乎始终置身于这种“无终局”的空间之中,他们难以诉诸纯粹的本土性,也无法完全依靠外来的西语法。于是,唯一的解法似乎只有不断在撕裂中寻找缝合、融合之法。
乌拉圭作家安赫尔·拉马在过往提及拉丁美洲时说到,这片土地的书写传统始终是“在中心之外的书写”,它既要书写压迫者的制度,又要替沉默者保留一席之地——
“知识分子,一个克里奥尔人,其身份是很难定义的。他的旅行笔记常给我们传递出一种矛盾性:时而是作为欧洲人的优越性,时而是找不到身份认同的茫然。……‘克里奥尔黑人的意识与克里奥尔白人(撒克逊或伊比利亚人后裔)的意识是相反的,他们并不是继承殖民者的意识,而是奴隶性的产物’。”(引自《19世纪哥伦比亚汉学家唐可·阿尔梅罗笔下的中国》)
欧洲梦与异质性的文化,共同构成了这种双重书写中的中间地带。
无法圆满的终局,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中止;无法得到回应的独立性文化,只能被迫悬置;无法总结的历史长河,只能矛盾地叩问。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或许可以说,拉美的结尾其实是一个故事叙述的断面。一个结尾,就是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一个个人的横切层。
时时焚烧而日益坚韧的文学家们举起笔,让心底的喧嚣汇入灼热的文段中。于是,每一次停顿,都成为对秩序神话的撕裂。每一个句点,都成为失序年代中的临时据点。
在这贫瘠与荒芜的土地上,如若终章始终悬置,如若久久不见天日已是常日,那便站在太阳的侧面,以己之力,抵达另一种叙述不可能性的承认与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