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没回老房子了,家具上都覆了一层薄灰,一开门,风卷进屋里,尘埃在亮起的灯下漂浮。
些微的呛人。
陈菲菲打了两个喷嚏,反手带上了门,换鞋,颓然地将包朝沙发丢去,径直进了房间,将自己整个人扔到了床上。
老房子的设施陈旧,窗被风摇得哐哐响,空气里的湿度很高,没一会儿便听见了雨声,淅淅沥沥,淋湿地面,淋漓了心脏。
——“多晚都别怕打扰我,尽管给我打电话哭诉。”
鹿呦的话音从记忆的缝隙里溜出来。
陈菲菲趴在床上,翻了个身,从口袋摸出手机,点开微信,随即一僵。
消息列表里,【雪媚娘】置顶,一下便映入眼帘,还能看见云竹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想你。
戒断反应远比陈菲菲想得还要严重。
她几乎是不受控地点开了对话框,指腹划拉着屏幕,一点一点地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过往的回忆,从字里行间翻涌而上,她视线变得模糊,抬手擦了擦眼睛,一手背的潮湿。
身体里像放置了个沙漏,痛苦的情绪随心聊天记录里的内容匀速侵蚀着她。
以为触底,又会被重置,循环往复。
好像没个尽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仿佛砸落在她心口。陈菲菲躺在静默和孤独里,双腿不由自主地蜷了蜷,为心脏一阵一阵紧缩的绞痛。
有好几个瞬间,她看着记录里的对话,痛得难以呼吸。
几乎忍不住点了输入框。
但终究,什么都没输入进去。
甚至忍不住想,只要对方发来一句软话,她就回头。
哪怕这世上没有破镜重圆。
她可以重蹈覆辙。
但终究,对面也没有发任何消息过来。
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她才停止这荒唐的、饮鸩止渴的行为。
也再没了去联系鹿呦倾诉的力气。
她慢慢蜷缩着,像一株正在枯萎的野草。
-
陈菲菲在老房子睡到了下午。
睡得不好,窗外风声鼓鼓,雨声淅沥,都嘈嘈杂杂地落进她梦里。
梦里的她视线被雨水淋得模糊,隐约看见一男一女步入婚姻殿堂的背影,心脏紧缩,呼吸一窒,便醒了。
而后,几次三番,记不清梦的内容,只知道每一个迷幻的场景里都有云竹的影子。
醒后的她,视线总是被泪水濡得模糊。
不知道是第几次哭醒,接到鹿呦电话,说带了两个朋友去迷鹿,问她要不要一起玩,陈菲菲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起床洗漱一番,化了妆,将脸上显而易见的颓然遮盖了大半,才出门前往迷鹿,同鹿呦和她的两位朋友玩了一下午,之后像往常一样,正常工作到下班的点。
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她的伪装。
凌晨下班,陈菲菲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在车上,头靠着车窗,疲乏感从深处蔓延了上来。
路灯偶尔淌进车里,明暗之间,玻璃上倒映着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与窗外的夜景融合。
仿佛一张剥离的面具。
司机一路都在听着当地电视台的广播,临近单元楼时,广播里两位主持人正在聊这两天的天气。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陈菲菲付了钱,开门准备下车。
广播里的女主持人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据气象监测数据显示,更强的冷空气将在今晚来袭……”
晚风裹着雨后的潮湿与寒凉扑面而来,陈菲菲呼吸一滞,顿了顿,才弯腰钻出去,关上车门。
乘坐电梯上楼,按密码锁开了门,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仿佛是无人在家。
可这个点,陈仪应该还没睡,更不能出门晃悠。
陈菲菲连门都没关,伸手按了墙上开关,“啪—”的一声,顶灯骤然照亮整个客厅,她眯了眯双眼,适应光亮的下一瞬,眼睛蓦地睁大,怔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颓坐在沙发上的陈仪。
也看见了陈仪手中拿着的本子,浅绿色的封皮。
是她的日记本。
穿堂风挟着骤降的冷空气吹过后脑勺,陈菲菲脑子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脊背发凉,全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你跟我解释解释。”陈仪转过脸来,面色沉冷,定定看着她,举起手里的绿封皮本子,“这里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有震惊,有失望,有不可置信,有嫌弃……
而更多的是犹如警察审问犯人的审视。
陈菲菲与她对视,听着她的问话,只觉得血液开始逆流,怫然反问:“你为什么要随便动我东西?”
也许是因为不满她的避而不答。
也许是因为被戳穿了行为不妥。
陈仪情绪地站起了身,拿着本子边朝陈菲菲走过去边说:“我要不是动你东西,我怕是到死都不知道你这些——”
她将手里的绿封皮本子拍在鞋柜台面上。
随着“啪”地一声落下,理智的那根弦也断了,她想也没想地定性为:“龌龊事!”
三个字就像是三把利刃一样,通过听觉扎进陈菲菲心里,痛得她几乎快忍不住哭。
陈菲菲别过脸,蹙紧了眉头,抬着下巴不让眼泪掉出来。
片刻,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才哽咽出声:“什么叫……龌龊事?”
她重复那三个字,带着明显的不满情绪,也激得陈仪更加生气。
“说错了么?你自己看看这正常么?”陈仪一把将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掀,“正常么!你写的这些!这些都什么东西啊?还有贴的这些照片,这能是正常人干的事么?你还要不要脸了?啊?”
纸张被陈仪的指腹捏皱,陈菲菲心脏也被她的言语捏皱。
“我干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你干什么事了?你天天晚上不回家,就是为了跟个女的厮混!”陈仪说到这里,看着陈菲菲的脸,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婚内出轨的谈鸿志。
情绪犹如山洪倾泻,丝毫不受控制。
“你是不是有病啊!”
陈仪狠狠一挥手,将绿封皮本从台面上打落下去,贴有照片的那一页纸因为被她攥着,从本子上撕开。
照片是陈菲菲和云竹接吻的合照,背景是塞满冰箱冷藏的鲜花,满目的春天,勾起陈仪的回忆——那个女人第一次挑衅她,就是寄了一沓子的接吻照。
她像是疯了一般,将手里贴有照片的那页纸撕碎,朝着陈菲菲砸过去,“你是不是有病啊!是我病了还是你病了!?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碎纸片剐蹭在脸颊上,陈菲菲再忍不住,眼泪从眼眶里砸落下来,她背过身用手背抹泪,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一丝冷静问:“我追求自己的自由和幸福,在你眼里就是不正常、龌龊和有病是么?”
“难道不是么?!”陈仪拽她胳膊。
陈菲菲挣开了,抽噎着,说不出话。
陈仪只当她是不愿意交流,越发恼火,更加强势地将她身体掰过来,“不是你心虚什么呢?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转过来!你看着我说话!!”
头发被拽到,发根被扯得生疼,肩臂也被按压得很痛,陈菲菲拧紧了眉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仪被情绪操控而失态的脸。
上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还是小时候。
忘记是小学几年级,只记得那天是父亲节,老师让写一篇名为《我的爸爸》的作文。她没有爸爸,但有虚荣心和自尊心,不想再被同桌笑话她是没有爸爸的野种。
于是,她编了一篇作文,满篇的谎话抒写虚假的温情——写谈鸿志来看她,带她去吃肯德基,给她买生日礼物。
后来,陈仪没经过她允许收拾她书包,看到了这篇作文,情绪失控。那是陈菲菲第一次看陈仪当她面哭,也是陈菲菲第一次体验陈仪的疯。
陈仪哭得撕心裂肺,倾诉着自己的委屈,控诉她没良心。
那也是陈菲菲第一次意识到,谈鸿志婚内出轨的事对于陈仪而言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她像祥林嫂一样,一遍一遍地说,是因为那道豁开在心口的伤,哪怕结痂愈合,也是一道增生的疤。
伤疤永远存在。
陈仪越说越生气,一把将她拽到墙前,要她面壁跪着思过。那时候她很瘦,皮包骨的身材,陈仪也是这样,拽到了她的头发,捏她的胳膊,像是捏到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