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一股冷香,同女人身上的味道挺像。
潮湿的,腐烂的,木头。
不属于陈菲菲喜欢的味道,但闻久了,竟觉得上头,能品出一股雨后青草味。
陈菲菲喜欢后者,像大西瓜的味道。
头顶是全景天窗,抬头就能看到泼墨的天,没有一颗星星,连月亮都被云层遮挡。
旁边有动静。
陈菲菲收回视线后,斜眼看过去。
女人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冰水递给她:“把脸敷一下吧。”
“……谢了。”
再无后话。
许是觉得路途很长,没必要这么早跟她谈事,女人又在闭目养神了。
人家不着急,陈菲菲更没什么好急的了,敷了会儿脸,有点犯困,把冰水丢进储物格里,打了个盹儿。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兜里的手机震动声吵醒。
是鹿呦给她打来了电话。
手机里背景声嘈杂。
鹿呦应是往人少的地方又走了走,没那么吵了才开口问她:“你怎么样啦?”
“已经搞定了。”
“没欺负你吧?”
“被打了一耳光,但我还回去了,牛不牛?”
“牛个屁!”鹿呦问,“疼不疼啊。”
“还好啦,手疼,应该用脚的,我手那么金贵。”
察觉到了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被打的那侧脸颊上。
陈菲菲后知后觉,到底是在别人车上,不能太张扬,话锋一转,“我这会儿在回去的路上了,回去再跟你聊吧。”
“啊?我以为你会在申城呆一夜呢。大概几点到站,我去接你。”
“不用,遇到了个好心人送我回去。”
陈菲菲拿余光偷偷往旁边瞟了眼“好心人”。
好像还在看她,不太确定。
“什么好心人,男的女的?”
“女的,放心啦。”陈菲菲假装撩头发,微偏了偏头,又瞟了眼。
“好心的女人”直接侧过头来看她。
视线相撞。
手机里,鹿呦说:“就你的情况而言,女的也不能放心吧……”
陈菲菲心脏无端一跳。
“我那什么,手机快没电了,不跟你说了哈。”匆匆说完,她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可以放这里充电。”女人指了指座椅中间的无线充。
陈菲菲说谢谢,将手机放上去,截图发给鹿呦:【在充电了】
顺便,把上车前就记下的车牌号也发了过去。
鹿YoYo:【好心人叫什么?】
陈菲菲状似随意地问:“老板怎么称呼?”
“云竹。乌云的云,空心竹的竹。”云竹还报了一串手机号,“我手机号。”
陈菲菲打字的手,蓦地悬停在屏幕上方。
云竹放慢语速又报了一遍,“一并发给你……男朋友吧,好叫他放心。”
很难评定的态度。
说友好吧,撕开平和的音色包装,分明是蘸着淡淡嘲讽的语气。
但真要说是在戏谑她,偏偏又有点贴心。
“不是男朋友,是闺蜜。”
陈菲菲把手机号发给了鹿呦,意味不明地:“您周到。”
有点回敬对方的意思。
似夸奖又似阴阳。
云竹笑了笑:“应该的,毕竟还想和您做一桩买卖呢。”
终于言归正传了。
陈菲菲问:“什么买卖?”
“刚刚被你叫小弟弟的男人,还有印象么?”
陈菲菲挑了挑眉:“您要我对他做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随你用什么方法,让他对你死心塌地,连死都愿意为你做,能做到,我给你两百万。如果事不成,也有苦劳费,五十万,不知道陈小姐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很难想象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能为钱出卖皮相的人?还是可以把感情玩弄鼓掌很随便的海王?
谈鸿志的那一巴掌,痛感早过了。陈菲菲却觉得此刻,脸颊又是一阵火辣辣,要烧起来一般,有被羞辱到的刺痛。
她看了眼车窗外。
车正开在一段鸟不拉屎的道上,除了运货的大卡车,就没见过第二辆轿车。
万一她一口拒绝,把这位三小姐惹不痛快了,将她扔在这儿,妥妥是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陈菲菲问司机:“师傅,还有多久到?”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看云竹轻点了一下头,告诉她:“一个小时左右。”
陈菲菲想了想,看向云竹认真道:“容我考虑考虑可以么?下车之前一定给您答复。”
云竹好脾气地:“不急,慢慢考虑。”
之后的路程,陈菲菲感觉到困,也不敢睡,煎熬在缓慢流逝的时间里,佯装出深思熟虑的样子。
复盘刚刚的对话,才反应过来。
难怪会那么冒昧地,叫她把手机号发给“男朋友”。
原来是在试探。
大晚上来关心她的,不是男朋友,只能说明。
她没有男朋友。
如果有,也可以没有了。
没有就能谈生意了。
早知道她就不该解释鹿呦是她闺蜜。
兴许这人想跟她做交易的念头在那个时候就能被扼杀在摇篮里。
也不一定。
没准会拿钱砸低她的底线。
胡思乱想中,车窗外的路段逐渐变得熟悉。
快到了。
陈菲菲拿了电量充到56%的手机,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里面路很窄,四轮进不去。”
等车停稳在路边。
云竹不冷不热地提醒:“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会最后真让他为我去死吧。”陈菲菲有模有样地,“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云竹扬唇笑说:“那倒不用,最多,叫他叛逆点,别那么听父母的话。”
“哦~明白了,要他做个唯我主义的恋爱脑。”
云竹笑了声,不置可否。
陈菲菲去推车门,门没解锁,她扯出笑:“我得再想想。”
“这次要想多久?”云竹态度不明,语气仍旧算温和。
很好商量的样子。
“想好我立马告诉您,成不成都会说,行么?今儿实在是太困了,脑袋不清醒,不适合草率做决定。”
“我大老远从申城把你送到南泉,可不是为了听你说不行的。”
“我主观意愿是非常强烈地想要同意的。谁会跟钱过不去呢,百分之八十,能行。”
云竹挑眉,“客观上的百分之二十为什么不行?”
陈菲菲随手一指,“您看,我家灯还亮着,一看就是我妈还没睡,巴巴等着我回家呢,她要是看我坐豪车回来,会觉得我学坏了,不出五分钟,就要打电话给我,念叨个没完没了……”
云竹顺着扫过去一眼。
低矮的几栋楼坐落在小巷里,好几户人家的灯都还亮着。
云竹有点走神,那些穿透窗玻璃的朦胧昏黄,淌进记忆的河流,晕染在了记忆里的窗玻璃上。
灯下踩着缝纫机的女人,红唇一张一合,有点像陈菲菲口中形容的母亲,又不全像。
那人不会絮叨个没完没了……
片刻后,云竹才回神吩咐司机:“给她开门。”
陈菲菲下了车,关上车门后,敲了敲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