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理发,我找人。”陈菲菲应付完负责接待的学徒,朝着云竹方向挪步过去。
马丁靴的底敲叩着瓷砖,声响里透出专属于她的走路风格。
云竹眼睫微轻颤着往上抬了抬,视线胶着在镜子上,看着陈菲菲清晰的身影越过模糊的人群,径直走过来。
直到脚步声停在耳边,云竹的眸光才慢悠悠地从眼尾滑过去,定定落在陈菲菲脸上。
与此同时,那根头绳,被她顺手套在了手腕上。
她腕骨纤细,皮肤也白,很难不让人注目。
因而也能多看一眼拴住她的发圈,纯黑色,没有一点装饰物。
不知为什么,陈菲菲直觉,这是游艇上她借用完还给云竹的那根头绳。
云竹眉梢上扬,眼里的惊讶被同时泛起的愉悦彻底侵染,“不声不响,放了个大招?”
“什么大招,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陈菲菲坐到了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我是来看看你头上长的草的。”
“我可没问你为什么过来的。”云竹笑问,“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菲菲一噎,顾左右而言他:“有水喝么?”
店长让学徒倒了杯水给她,见缝插针地同云竹说方案:“现在的发型就很好了,随意又自然,就是少了点,可以保持现状,把层次弄出来,或者直接理成短头发。”
云竹偏了偏头,问陈菲菲:“你怎么看?”
“保持现状吧。”陈菲菲说。
店长确认道:“那就保持现状?”
云竹点点头,被店长带去洗了头,再回到转椅上,她突然想起来,恍然“喔”一声说:“你喜欢长发飘飘的。”
因为不管什么样,都不属于理想型。
所以,选择了保持现状。
陈菲菲反驳:“我不喜欢。”
有些意外,云竹眉梢轻轻往上一挑:“变了?为什么又不喜欢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陈菲菲喝一口水,抿了抿潮湿的嘴,“人都是会变的。”
所以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想保持现状。
杯子里的水喝得只剩一半,随着陈菲菲时不时转动椅子而晃荡出波澜,在她停住不动时才慢慢趋于平静。
她说:“我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银白色的剪刀掠过乌黑的发梢,细碎的头发纷纷扬扬地往下飘。
看着没什么变化。
而变化都藏在细微之间。
云竹无声弯了唇。
头发修剪完,店长给云竹安排了个养护服务,问陈菲菲要不要也弄,陈菲菲笑着婉拒了。
这种东西有一次,就会想来第二次、第三次,且不说她没那么雄厚的经济实力,也没那么有时间。
怕陈菲菲等得无聊,店长指着店里左边边角处,介绍说:“我们还有美甲服务,免费的,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没兴趣。”陈菲菲想都不想地摇头说,“干活不方便。”
店长像听了个笑话,“弄本甲,不做延长,怎么会不方便呀。”
“美甲就要长长的才好看啊。”陈菲菲笑了笑,补充,“个人看法。”
店长笑着摇了摇头。
能来这店里消费的,能和来这里消费的人相熟的,有哪个会需要干活呀?
除非,干的不是正经活。
想到这一层面,店长恍然大悟,瞥一眼陈菲菲,又觑一眼云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也不是毫无根据,于是贴心补充道:“也可以弄一副穿戴甲嘛,‘干活’之前卸下来就好了,那个也很方便。”
陈菲菲总觉得店长的“干活”咬音跟她的不一样,显得特别的意味深长。
但又觉自己是想多了,再看店长一脸热情,不忍心再拒绝泼人冷水,想了想同云竹打招呼说:“我去瞅一眼。”
“……真香定律,虽迟但到。”云竹不想她走,话里多了几分斗嘴的戏谑。
“我这不是——”陈菲菲及时止了话音,等店长去拿养护套装的空档,才压低了声继续为自己辩解说:“我这不是看人家推荐得那么卖力,给个面子嘛,我不弄,就是去瞅一眼。”
纯属好奇心作祟。
云竹不由轻笑了声,说:“要看的话,等我结束一起。”
陈菲菲蹙眉睨她:“你要做?”
说得不清不楚,店长拿了发膜过来,倒在碗里,闻言,脑袋往下又垂了三分,心道,还真是跟她想的一样。
“揉弦不方便。”云竹说。
“穿戴甲?”
麻烦,但云竹没回应,不答反问,“你现在又不弹琴,也不调律,为什么不弄?”
有外人在,答案实在不好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陈菲菲选择装聋作哑。
云竹看了看陈菲菲,顺着她视线又看一眼店长,了然地挑眉,脚下用力,转了椅子过去,侧身前倾,把耳朵凑到陈菲菲嘴边。
“……”
人怎么能这么好奇和八卦呢?
陈菲菲心里埋汰得紧,人倒是实诚,真配合地低下头,压低声说:“我是个弯的,OK?”
云竹微微拉开距离,侧了侧脸,微微一挑眉,眸光掠进她的眼睛里:“So?这两个有什么关系?”
陈菲菲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撑着额头,一脸无可奈何的样。
余光瞥见托尼去推仪器设备了,她一把抓住云竹的胳膊,把人拽近了,紧贴着对方的耳朵,唇瓣一张一合,轻扫着对方的耳骨,用气声说:“不是,做美甲不得把我未来老婆疼死啊……”
那声音的气流爬进耳内,诱发轻微的痒。
云竹感觉到那一片脸部肌肤都绷紧了,在热气里发烫。
她动了动唇,盯陈菲菲剪得光秃秃的指甲看了片刻,“我不太明白——”
“打住,你不用现在就弄那么明白。”陈菲菲又一把将她推回到原位,含糊不清地咕哝,“以后会有明白的时候的。”
云竹听得清楚,面朝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笑问:“这话说的,以后……以后谁会来教我明白啊。”
像是在开玩笑。
又像打着玩笑话的幌子认真发问。
陈菲菲无端呛了一声,没说话,脚踩着地面暗暗发力,默然地转动身下的椅子,一抬头,好大一面镜子,镶了一圈灯条,把皮肤照得光滑透亮。
人更清晰三分。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心底深处,不敢被她承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