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到明镜台,怀里的人都没动静了。
不知道这场眼泪被他压抑了多久,一次性流了个尽。
季望泫把他抱到床榻上,吩咐当值的云杉取来水、纱布和伤药。
燕翎躺在他的腿上,凉凉的触感,感觉随时可能要爆裂的血管都被安抚下去。
掀开衣袖,上面整整有七道血痕。季望泫又想起了多年前惨死在他和谢鉴秋眼前的年轻暗卫,那时他也是痛不欲生,撞墙、咬舌,什么都被拦住,最后活活痛死。
燕翎也看到了自己狰狞的伤口,想把手缩回来,被抓住了没缩动。
“送你青琅剑,是要你划自己的吗?”季望泫不许他动,语气稍显严厉,“养你,是让你送死的吗?不许动!”
燕翎抬着手不敢动了,眼中又浮现泪光。
“哭也没用,”季望泫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处,“这次我真的生气了,燕小九。”
燕翎虚弱道:“对不起……”
给他包扎完手臂,季望泫握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果然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季望泫心情复杂,给他擦药:“我知道你很痛苦,忍一忍。我让青夷去研制解药了,研究出药方,才不会受制于人。”
“嗯。”在他怀里,好像没那么痛。即便是死在这里,燕翎也满足了。
可是主子让他活下去。
好,那他就努力地活下去。
“疼就咬我,”处理完,季望泫将他抱起来,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乖。”
清透的冷香浸透了他,燕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怎么可能舍得咬?他珍惜地靠着,忽然想起自己一身的冷汗……
“别动。”季望泫按住他的发顶,安抚他,“没关系,不脏。”
燕翎几乎要怀疑,这是他死前一场温馨的梦。
可是梦里不会痛的吧?他睁着眼,季望泫的发丝蹭到他的脸颊,还有微微的痒意。
然而这夜还是漫长。
下一波疼痛袭来的时候,燕翎在他怀里颤抖。他下意识要攥紧手,手却被季望泫轻握住了。
他不愿意伤到季望泫,手指几度曲起,又用力地打开。
“把我……绑起来,可以吗?”燕翎气若游丝地祈求道。
季望泫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润如细雨:“把你绑在我怀里还不够吗?”
“这样呢?”他贴过他的脸颊,偏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
天啊……明月向他而来。
燕翎的大脑完全不转了,脸颊上柔软、带点凉意的触感让他飘飘欲仙。
如果这是梦的话,痛便痛了,他不要醒来。
燕翎沉醉其中,再度安静下来。
亲吻他的时候季望泫心跳得比平常要快,那几乎是一股冲动,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来得及考虑到燕翎会不会接受。
季望泫从来都是理智的,极少出现被情绪推着走的情况。此时此刻,他的心乱了。
晏凛虽是锦衣卫的人。可来到他身边的燕翎,确实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像一株从污泥里爬出来的莲。
他这样坦荡,那怕赔上性命也要和过往一刀两断。决定了,就决不回头。
他是真心想当云水卫的燕翎,想当他的一只小燕儿,所以隐瞒,沉默。
季望泫为怀疑过他的用心而感到难过。
他配不上这样一颗纯粹的真心。
但他又舍不得。怎么办呢?
眼见他从寡言到鲜活,又眼见他从轻快变得沉重。季望泫自以为将他养得很好,实则这株花快要枯死了,他才察觉到。
回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倘若今天云槐没有回去取东西,他无声无息地痛死在房间里,又怎么办呢?
藏雪宫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他肩上有重担,要完成乔霜月的遗志、要把藏雪宫发扬光大;要复仇、让祸害他的师父、同僚的人得到应有的代价;更要把云水观剩下的人养好、保护好,护他们无忧无虞。
两年多以来,他半点也不敢松懈。
直到燕翎闯了进来。他与藏雪宫的沉重不搭边,季望泫喜欢逗他、毫无负担地逗他,喜欢看他害羞的反应,呆呆愣愣的,喜欢他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亮闪闪的。
季望泫忽而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燕翎的。
可是这点喜欢,远敌不过他的理智。就比如说,解药就在旁边,他却让燕翎在这生熬着受苦。
季望泫的心沉寂了许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冰天雪地,见到一抹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怕是动容,也只是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爱人的。
他该在了却一切执念之后,功成身退、坦荡赴死。这是他的使命,不该牵扯凡尘。
可是没能抑制住那股冲动,他还是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