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珊珊发现了:“你躲什么?”
龚泽倦不说话,黎珊珊皱起眉头,伸手去拉他。他往后缩了一下,没缩掉,被她攥住了手腕。
她低头,看见他手腕上那些淤痕,旧的还没消完,新的又覆上来。那是来福利院之前留下的。
她没问是谁打的。
只是把他的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淤痕。
“以后没人打你了。”她说,“这儿没人打你。”
龚泽倦看着她,他看着那双眼睛,很亮,很暖,像冬天里烧着的那只炉子。
他想,她真好,好得让他害怕,怕哪一天,这好就没了。
但黎珊珊一直对他很好,直到他慢慢走出阴霾,她说,她会永远爱他,她说,这里你不可能挨打。
第二句是假的。
黎珊珊倔脾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弟弟的就都是受气包,反正龚泽倦一犯错,黎珊珊都会先替他隐瞒,然后回去之后揍一顿。
但龚泽倦挨揍的时候不哭不闹,挨完后也会自觉承认错误。
所以他后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黎珊珊只要一瞪眼,他后背就开始发凉。
可能后来黎郁一瞪他他就怂了的大部分原因就在这儿吧。他们的眉眼很像,像到有的时候分辨不出来。
怕着怕着,就长大了。
十六岁的龚泽倦,已经比黎珊珊高了半个头。他不再穿那些不合身的衣服,手腕上的淤痕早就消干净了,但他还是怕她。
怕她喊他吃饭,怕她问他功课,怕她冬天给他加衣服。
怕她……怕她笑,怕她笑的时候,他会想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黎珊珊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他一个人在福利院里找她,找遍了每一个房间,喊哑了嗓子,没人应。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然后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龚泽倦!起床了!再不起来早饭没了!”
是她的声音,他愣了两秒。然后他捂住脸,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后来逃出福利院后,龚泽倦依然一直跟着黎珊珊,哪怕是成年了。
直到有一天,黎珊珊对他说,她找到了个男朋友,准备结婚。龚泽倦很惊喜,他也觉得,自己长大了,也应该分手了。
但他发现自己放不下,所以依然跟着黎珊珊,一起完成小时候想要完成的事情——制作一个真实副本游戏。
黎珊珊结婚没到半年,便怀孕了。比起黎珊珊和她丈夫,更兴奋的是龚泽倦。
“哎姐,”龚泽倦盯着黎珊珊凸起的肚子,“你说这孩子出生之后,是不是应该叫我舅舅?”
黎珊珊轻轻怕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后笑着说:“当然了,这孩子就是你外甥,亲亲的亲外甥。”
“亲外甥?”龚泽倦低下头笑了,“姐,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啊?”
黎珊珊愣了愣,然后说:“你是我弟弟,我孩子的舅舅,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弟弟?我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黎珊珊笑了,然后摸了摸龚泽倦的脑袋:“谁说的,你就是我亲弟弟。”
再后来,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黎珊珊丈夫出差就传来噩耗。那是第一次,龚泽倦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姐姐哭得那么悲伤。
孩子出生的时候是在冬天,那天很冷,几乎全国所有地方都下了雪。灰白的楼沉默在风里,偶尔一两声婴啼,细细的,又被吹散了。
医生开门的时候龚泽倦比谁都急,三步并两步跑到黎珊珊面前,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黎珊珊虚弱地躺在床上,握住了龚泽倦的手。
“姐……”龚泽倦大哭起来。
“没事儿啊。”黎珊珊慈祥地看着他,眼睛里已经充满泪。
靠窗的玻璃瓶里,那枝郁金香正开着。花瓣薄得像抿紧的唇,在暖气片旁静静垂着头,偶尔因窗缝的风抖一抖。
“这孩子就跟我姓。”黎珊珊转过头,突然看到窗前的郁金香,然后笑了笑,“你说,这孩子应该叫什么?”
龚泽倦随着黎珊珊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笑了:“这郁金香开得正艳,这孩子,就叫黎郁吧。”
黎郁。
再后来,就记得那次火灾,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从此定格在了那个实验室。
但眼前不是这样的,那是他还没认识林镜的时候,他和黎珊珊,还有小黎郁,每天一起玩着,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龚泽倦回来,他就跑过去,张开胳膊,嘴里喊着“高高、高高”。
龚泽倦一边骂他“烦人精”,一边把他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小黎郁抱着他的头,咯咯笑。
龚泽倦看着他:“你再笑我就把你扔下来。”
小黎郁不听,反而把脸埋进他头发里,蹭来蹭去。龚泽倦叹了口气。
黎珊珊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你就惯着他吧。”
龚泽倦斜她一眼:“谁惯的?不是你让我带的?”
黎珊珊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龚泽倦和脖子上那个小东西,夕阳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黎郁玩累了,趴在他头上,睡着了。龚泽倦没动,他就那样站着,让那个小东西趴在他头上睡,直到天黑。
他想永远留在这里,可林镜告诉他,他必须在这里面自杀,然后才能活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孩子,心中犹豫不决,但还是拿起一旁的刀,朝着自己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