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他小声说,“冰西瓜不知道早点捞出来。”
话音刚落,怀里那个小东西动了动。小黎郁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那双眼睛忽然瞪大了:“舅舅!”
他猛地坐起来,差点从黎珊珊怀里滚下去。龚泽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小心点!”
小黎郁不管,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舅舅舅舅舅舅——”
“行了行了,叫魂呢?”
“你回来了!”小黎郁快激动死了。
龚泽倦笑了:“嗯,回来了。”
“你挣完钱了?”
龚泽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黎珊珊。黎珊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那儿笑。
“你教的?”
黎珊珊耸耸肩:“他自己想的。”
龚泽倦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眼睛亮亮的,全是笑。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累,好像都没了。
“挣完了。”他说,“挣完了,回来陪你们。”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西瓜被太阳晒温了,但切开的时候还是红彤彤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小黎郁抱着比他脸还大的一块,埋头啃,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黎珊珊拿手帕给他擦脸,“又没人跟你抢。”
“舅舅抢。”小黎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龚泽倦正啃着西瓜,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我什么时候抢过?”
“上次。”小黎郁认真地看着他,“上次你吃了三块,我只吃了两块。”
黎珊珊笑得直不起腰,龚泽倦瞪她一眼,又低头看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东西:“行,那这次你吃三块,我吃两块,行了吧?”
小黎郁想了想,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龚泽倦抓住那个小家伙,“怎么?还不满意?不能太贪心哦。”
“你累。”小黎郁说,“你累,你多吃。”
龚泽倦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小脸。四岁,还什么都不懂,满嘴西瓜汁,眼睛却亮亮的,很认真。“谁跟你说我累的?”
“妈说的。”小黎郁扭头看黎珊珊,“妈说舅舅挣钱累,让我听话。”
黎珊珊笑着,没说话。
龚泽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吃完西瓜,天已经黑透了。
小黎郁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星星。龚泽倦躺在他旁边的凉席上,黎珊珊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一下一下。
“妈,那颗星星叫什么?最亮的那颗!”小黎郁眨巴着大眼睛。
黎珊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说:“启明星。”
“启明星是干嘛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指路的。”黎珊珊说,“晚上走路的人,看见它就知道方向。”
小黎郁想了想,扭头看龚泽倦:“舅舅,你晚上走路吗?”
龚泽倦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不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路?”
“白天。”
“白天有太阳,不用星星。”
“对。”
小黎郁又想了想,忽然爬起来,跑到龚泽倦身边,趴在他胸口上:“舅舅。”
龚泽倦懒散地眯起眼睛:“嗯?”
“以后你晚上走路,就看着那颗星星。”他指着天上,“它给你指路。”
龚泽倦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那张小脸,认真得不行:“指什么路?”
“指回家的路。”小黎郁说,“回我和妈这儿的家。”
龚泽倦没说话,他看着那双眼睛,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个小东西搂进怀里。
“好。”他说,“记住了。”
小黎郁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蒲扇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黎珊珊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两个人——一个二十一岁的大人,一个四岁的小孩,挤在一张凉席上,睡得正香。
她笑了笑,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夏天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看那颗启明星。
很亮。
亮得像是永远不会灭。
黎郁沉浸在这里面,他也想,想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没有爱情,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心机,没有顾虑,无忧无虑,并且……还有母亲。
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继续坚持下去,好长时间,他也没有找到那个代表一切的道具。
“不在这儿。”他喃喃自语。
然后赤脚走到河边,望了一眼已经熟睡的母亲和舅舅,跳了下去。
一阵窒息感扑面而来,黎郁闭上双眼,很久很久,醒过来时,他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黎郁……”龚泽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黎郁站起来,看向龚泽倦,“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你怎样才能原谅我?”龚泽倦开口。
黎郁愣了一瞬,随后冷笑一声:“你证明啊,证明给我看看你到底有多爱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后悔了,可我不想,我不是一个多好骗的人!”
他走过去,离龚泽倦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很近,近得龚泽倦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黎郁缓缓开口:“舅舅,以前你多好啊。”
“舅舅”这个称呼如同刀子,狠狠刺进龚泽倦的心里。“郁郁……”龚泽倦伸手想碰黎郁,却还是选择收回手:“对不起,但我会证明。”
黎郁转身就走,却在门口停下,然后小声说了句:“我们只是分手了,不是不爱了。”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龚泽倦的内心,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