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爱你。
从你三岁那年叫我第一声舅舅,我就爱你。不是那种爱,是后来的那种。我不知道你懂不懂,不懂也没关系。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再等一等,也没事。
你的舅舅及爱人:龚泽倦】
黎郁拿着那封信,站在风里。风很大,吹得信纸哗哗响。
他低头,看着最后那行字:“我在老地方等你。”
他知道是哪里,那个夏天,那条河,那棵老槐树。
他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往前走,往那个方向,往那个——
老地方。
那个地方在城外,坐大巴要三个小时,再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黎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西斜,把整个山谷染成暖黄色。一条小河从山涧里流下来,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荫能盖住半亩地。
他七岁那年夏天,龚泽倦带他来过。
那时候龚泽倦二十出头,刚从外面打工回来,说要带他“见见世面”。其实哪有什么世面,就是一条河,一棵树,一片草甸子。但小黎郁高兴坏了,在河里踩水,在草地上打滚,爬到老槐树上不肯下来。
龚泽倦在树下喊他:“下来!摔了怎么办!”
小黎郁抱着树枝,笑嘻嘻地说:“舅舅上来抓我呀。”
龚泽倦骂骂咧咧地爬上去,把他揪下来,扛在肩上往回走,小黎郁就在他肩上咯咯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黎郁站在河边,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比记忆里更老了,但还在。
他转过头,往河对岸看过去,有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深黑色的大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袖口磨破了,下摆沾着泥点子。头发也长了,乱蓬蓬的,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河面,一动不动。
黎郁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脚边捡起一根棍子。他握着那根棍子,踩着河里的石头,一步一步走过去。
龚泽倦听见水声,转过头来。然后他愣住了,黎郁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根棍子。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剪影。他的脸很平静,很冷,感觉就好像又回到了进副本的时候。
龚泽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就那样看着黎郁,看着他手里的棍子,看着他那双很黑很静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来了?”
黎郁没答,他只是举起那根棍子。
龚泽倦看了一眼那根棍子,又看了看黎郁的脸。然后他往后缩了缩,抬起胳膊挡在脸前面,嘴里喊着:“哎哎哎别打脸别打脸——”
棍子落下来,抽在他胳膊上。
“哎哟!”
又一棍,抽在他肩膀上。
“疼疼疼!”
又一棍,抽在他后背上。
“黎郁黎郁黎郁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棍子停在他头顶上方。龚泽倦缩成一团,两只胳膊抱着头,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黎郁。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贱有多贱。
那张脸上沾着灰,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不知道在这破地方待了多久,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但此刻他缩成一团,抱着头,从指缝里偷看的样子,和二十年前那个爬树摘果子给他吃、被他妈骂得狗血淋头还嘿嘿笑的人,一模一样。
黎郁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杵在龚泽倦面前:“起来。”
龚泽倦没动,他从指缝里看着黎郁,小心翼翼地问:“你打够了?”
黎郁不说话。
龚泽倦又问:“那你还打不打?”他等了几秒,慢慢把胳膊放下来,慢慢直起身子,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黎郁。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道很久以前的伤疤,照得很清楚。
黎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棍子,然后他把棍子往旁边一扔:“滚起来。”
“哎哎哎好嘞,领导大人息怒。”龚泽倦这才连滚带爬起来,眼里满是讨好,虽说比黎郁高,但还是故意弯下腰。
“还把我送给林镜?不要我了?龚泽倦,我看就是这些天没打你皮痒了。”黎郁一脸傲娇。
“是是是……”龚泽倦时不时抬眼看眼黎郁,然后又低下头,不知为什么,刚刚明明挨了顿打,现在反而感觉特别幸福。
龚泽倦突然把黎郁搂进怀里,亲了一口:“领导这是原谅我了?”
黎郁任凭他亲着,然后轻声说:“我根本没有怪过你……但你这个副本,总是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的……”
龚泽倦愣了一瞬,然后说:“对不起,郁郁,第一次是因为我要找林镜通关,第二次是因为找琥珀,第三……”他不敢说了。
“哦?”黎郁抬眼,“第三次,就是这次,纯跑了气我是吧?”说完,对着龚泽倦臀部就是一脚。
龚泽倦一把捂住身后,有点委屈地看向黎郁:“我错了嘛。”
黎郁看着他,眼泪说来就来,直接跑进他怀里哭出来:“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你就把我扔给你前男友!还有,将来的副本,就算是死,老子也要和你一起闯!听到没有!”
龚泽倦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紧紧抱住黎郁:“好,听领导大人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风停下来,直到两人都停止了哭泣,便做到石头上,静静望着这般美景。
“你现在戴的项链,是我在进副本之前送的。是我跟林镜要的,那枚宝石,可以时刻定位你在哪。”
黎郁愣了愣,没说话。
月光碎在小溪里,随水波一晃一晃的,像是谁洒了把细碎的银箔。岸边的柳影浸在水里,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真是幻。夜风过处,影子乱了,又缓缓聚拢来。水声潺潺的,凉凉的,仿佛也从梦里流出来似的。
黎郁突然开口:“从第一个副本到现在,你知道最致命的是什么吗?”
龚泽倦突然抬头看向黎郁那正儿八经的样子,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最致命的,就是那群NPC莫名要穿插一些让人难受的记忆。”
听到这话,龚泽倦心口一痛:“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那么痛苦的回忆。”
黎郁摇摇头:“不怪你,这一切都是林镜操控的吧?”他苦笑一下,然后抬起头望向月亮,“这个副本很特别,它告诉玩家们,不是所有人都被困在现在,有的人属于过去,有的人属于未来。”
龚泽倦愣了一瞬,随后轻笑一声,问道:
“那你觉得,我是属于过去,还是属于未来?”
“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