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彻底沉下去,画廊自动亮起了昏黄壁灯。
龚泽倦伸手一拉,把黎郁带进旁边一扇标着“Staff Only”的门。
休息室倒是正常得出奇,旧沙发,掉漆的铁皮柜,角落里还有台嗡嗡作响的老冰箱。齐云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长腿一伸,从口袋里摸出包薯片,“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压抑。
借着微弱的灯光,黎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一切告诉了齐云和秋月白。
这个爱情故事着实精彩,兜兜转转,弯弯曲曲,起起伏伏,齐云听得目瞪口呆,秋月白也确实被震惊到了。
“我先说明,我完全不反对。”秋月白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但是……”欲言又止。
“你说吧,没关系。”黎郁笑着说。
龚泽倦坐在一旁,感受着灯光在脸颊两边若隐若现,他没有说什么,或者更准确来说他不敢说什么。
秋月白咬着嘴唇,咿咿呀呀了好一阵,才清晰地说出想说的话:“这条路,特别不好走。”
“我知道。”
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也感受到过,旁人的眼光,一句句恶心。
爱情?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了,他们曾经也不止一次哄骗自己那是亲情的羁绊,可我离不开你。
我想得到你,不只是这个灵魂,我不想做柏拉图,我就是想要得到□□的你。
秋月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齐云突然伸出来一根手指:“那个……我想插句嘴。”
“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同性恋,我只知道,其实,爱情是可以跨越一切的,包括年龄,性别,甚至是……身份。”
“我们总有和他们不同的路要走,就像是所有人高中都选理科,而你选了文科;所有人都选择了那些知名度高的专业,而你选择了一个冷门专业;所有人都去拼尽全力读书去拥有一个稳定的工作,而你却选择了创业。”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的路是错的,因为他们觉得,符合大众的事情才是正确的,但这恰恰相反。文科生,照样有上名校的,冷门,不代表将来也是冷门的,创业的人或许会创出成功,所以没有哪条路是错的,勇敢去走。”
龚泽倦终于直起身开口:“但你即使成功了,那你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吗?选择不符合大众的,自然会承受更多,不是吗?”
黎郁轻轻牵起他的手。
龚泽倦呼吸一滞,望向那才刚刚20岁却已然满经沧桑的少年。
“无所谓,我陪你。”
……
夜晚,黎郁在床上睁开眼。眼皮很沉,睡意却被一种莫名的寒意驱散。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画廊的中庭,那幅《蒙娜丽莎》在夜色里没有灯光,本该是一片漆黑。
可现在,那里有光。
那是一种从画布内部渗出来的、荧绿色的幽光。像腐败的磷火,又像猫科动物在暗夜里的瞳孔。
黎郁坐起身,没去叫醒龚泽倦,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几乎每个副本都会经历这么几个夜晚,但他不怕,因为他随时可以叫醒他舅。
但他就是要冒险。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外面的景象让他指尖发凉。
那抹微笑在白天的昏黄光线下,它是神秘的;在傍晚的余晖里,它是悲悯的。可现在,在那种荧绿色的幽光下,那张嘴角的弧度被拉扯到了一个人类颌骨绝对无法承受的极限。
它在笑,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画中女人的脸皮像是被钉在画板上的橡胶,只有嘴角在疯狂地向两侧咧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油画笔刷般的尖牙。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一排排用来咀嚼颜料和灵魂的凶器。
更恐怖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温柔低垂的眼眸,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休息室的窗口,盯着黎郁。
她的眼球在转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适应夜间的视力。而她的嘴角还在继续撕裂,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极其轻微,却精准地穿透了玻璃,钻进黎郁的耳膜。
她在向黎郁展示:白天那个优雅的贵妇是假的。这才是真的,一个被囚禁了数百年,靠着啃食闯入者的恐惧和色彩来维持形态的怪物。
忽然,画中人的舌尖探了出来。
那是一条细长、分叉、沾满荧光绿色唾液的舌头。它在空气中缓慢地舔舐了一圈,像是在品尝空气里残存的味道。然后,那条舌头猛地绷直,像一支箭矢,狠狠地刺在了玻璃窗上。
“滋——”
留下了一道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松节油气味的涎水痕迹。
紧接着,画框四周的木板开始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蛆虫在里面拱动。画中女人那撕裂到耳根的嘴巴,终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
黎郁听见了,那是一种直接在脑海里炸开的、混合了千万种濒死惨叫的声音。
“唔!”黎郁闷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了坚硬的胸膛。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龚泽倦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刚醒般的沙哑,却有着令人心安的狠戾:“别看。那玩意儿晚上卸妆,丑得很。”
一只手从黎郁眼前移开,龚泽倦的折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滴浓稠的、近乎黑色的红颜料,隔空朝着窗外那幅画凌空一划。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成型,将那荧绿色的涎水和脑海里的尖啸声一同隔绝。
窗外,那幅画似乎愤怒了,整幅画布剧烈抖动,那张恐怖的脸在幽光下扭曲变形。
“睡吧。”龚泽倦低下头,下巴抵在黎郁的发顶,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明天早上,舅舅帮你把她嘴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