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入座吧,我亲爱的……玩家们。”
七人走向长桌,各自坐下。聆坐在最末端,平静地看着舞台中央。
童谣的身影缓缓浮现。他依旧是那副孩童模样,穿着破旧的背带裤,但脸上的笑容不再纯粹,而是混合着兴奋、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最后一关,规则很简单。”童谣说,声音轻快却冰冷,“这是一场宴会。你们每个人,都要分享一件‘最快乐的事’。”
“但有一个条件——这件‘最快乐的事’,必须是在‘枯萎’‘凋零’‘痛苦’或‘失去’的过程中感受到的快乐。”
“说得让我满意,就能过关。说不出来,或者说得不让我满意……”
童谣歪了歪头,笑容扩大:
“就永远留在这里,成为我的‘快乐收藏品’吧。”
长桌上的高脚杯,突然自动斟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腐香。
盛宴,开始了。
枯萎花园中央的舞台,被灰白藤蔓与凋零花朵装饰得诡异华丽。长桌上铺着褪色的暗红桌布,七只高脚杯斟满暗红液体,散发着甜腻腐香——像血,又像过期果汁。
童谣坐在长桌主位,晃着小腿。他换了一身衣服:
依旧是背带裤,但换成深褐色,上面缝补着各种颜色的碎布,像一件拙劣的拼贴作品。他的笑容比之前更灿烂,可眼睛里没有光。
“规则再重复一遍哦~”童谣托着腮,“每个人,分享一件‘最快乐的事’。但必须是——在‘枯萎’‘凋零’‘痛苦’或‘失去’中感受到的快乐。”
他歪着头,眼神扫过七人:“说得好,过关。说得不好,或者说不出来……”他指了指舞台周围那些枯藤人偶,“就成为他们的一员,永远当我的观众~”
谢不遇坐在裴语旁边,粉红奥特曼的紧身衣沾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他压低声音:“这他妈比刚才的花园还变态。”
裴语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那杯暗红液体。巫师袍的袖口破了,露出包扎过的手腕。
秦野在对面,蜘蛛侠战衣的破损处用枯藤纤维勉强绑着,他灌了一大口杯子里的液体,然后“噗”地喷出来:
“操!这什么玩意儿!馊了的草莓酱兑漂白水?”
江漓冷着脸,把自己那杯推远了些。
陆裁和沈寂坐在一起,两人都保持着警惕姿势。陆裁的小熊□□睡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沈寂的塑料弓放在手边。
聆坐在长桌另一端,白衬衫一尘不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仿佛这只是寻常茶话会。
“谁先来?”童谣拍手,眼睛亮得吓人,“让我听听看,你们这些‘大人’,懂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快乐~”
沉默。
“没人?”童谣的笑容淡了些,“那我点名啦~”
他的目光落在裴语身上。
“你,”童谣指着裴语,“声音很好听的哥哥。我喜欢你的声音,也喜欢你写的那首《纸娃娃》。”
裴语身体一僵。
“你先说吧。”童谣晃着腿,“在‘失去’中感受到的快乐——你一定有很多故事,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语身上。
谢不遇想开口,被裴语按住了手。
“我……”裴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童谣:
“我最快乐的事,是失语之后,重新学会骂人。”
童谣歪头:“嗯?”
“在咖啡馆的时候,”裴语的声音很平静,“我经历了‘失语’——不是生理上的,是概念上的。我说不出话,所有的声音都被剥夺。那段时间,我像个哑巴,像个……纸娃娃。”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边缘:
“后来我恢复了。恢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用我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骂了谢不遇一顿。”
谢不遇在旁边小声嘀咕:“何止一顿……”
裴语没理他,继续说:“那时候我才发现,能说话,能表达愤怒,能骂人——是多么快乐的事。尤其是骂一个明明关心你却非要嘴贱的傻逼。”
“那种快乐,是在‘失去声音’的痛苦之后,重新‘得到’的狂喜。”裴语看着童谣,“你懂吗?只有在彻底失去过之后,才会明白拥有是多么珍贵。”
童谣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裴语,眼神复杂。
“还有,”裴语补充,“写《纸娃娃》的时候,我很快乐。”
“为什么?”童谣歪头问,声音轻了些。
“因为那是我在‘枯萎’的状态下写出来的。”裴语说,
“那时候我知道童谣在听,知道你想要悲伤的故事。所以我写了最悲伤的——纸娃娃被遗忘,被烧毁,化成灰,什么都没了。”
“但写的时候,我很快乐。”裴语说,“因为我知道,那个听故事的‘孩子’,也许能从这首歌里,听到一点别的东西——比如,纸娃娃在被烧毁前,也许在抽屉里做过梦;比如,风一吹,灰散了,但也许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都是你编的。”童谣说。
“是。”裴语承认,“但编故事的人,在编的时候是快乐的。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编的故事,可能会被某个孤独的孩子听到的时候。”
长桌陷入沉默。
童谣盯着裴语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个很浅、很孩子气的笑。
“过关。”他说。
裴语肩膀一松。谢不遇在桌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下一个,”童谣的目光转向谢不遇,“粉红奥特曼哥哥~”
谢不遇咧嘴笑:“到我了是吧?行,我来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粉红奥特曼的头套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脏兮兮的脸:
“我最快乐的事,是在地下室里,我爸打我打得最狠的那次,我发现我哭不出来了。”
童谣眨眨眼:“不哭了……快乐?”
“对。”
谢不遇笑着说,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那年我八岁。我爸喝醉了,用皮带抽我,骂我哭得像条狗。我一开始还哭,后来不知道抽到第几下,突然就不哭了。”
“不是疼麻木了,是突然觉得——操,我为什么要哭给这个人看?”
谢不遇说,
“然后我就开始笑。一边挨打一边笑,笑得我爸都毛了,打得更狠。”
“但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谢不遇看着童谣,
“因为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我的眼泪,我的痛苦,我的反应——都是我的。我不必表演给任何人看,也不必因为别人的暴力而改变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在咖啡馆的惩罚牢笼里,那些‘东西’折磨我的时候,我哭了,但我后来又笑了。裴老师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得太晚了,我都快跟那几个大哥处出感情了’。”
裴语在桌下掐了他一把。
谢不遇“嘶”了一声,继续说:“那种快乐很扭曲,我知道。但对我而言,在最痛苦的时候还能保持自我,还能笑出来——就是胜利。”
童谣托着腮,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爸爸后来呢?”他问。
“没了。”
谢不遇说得很干脆,
“我十八岁那年,他中风住院,后来没撑过去。当时我没哭,也没笑。就去签了个字,然后把他骨灰撒河里了——他以前老说想死在河里。”
“他死的时候,你快乐吗?”童谣追问。
谢不遇想了想:
“不快乐。也不悲伤。就……没什么感觉。但这件事本身让我快乐——因为我发现,我终于可以对他的死亡‘没什么感觉’了。这证明我真的走出来了。”
童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过关。”
谢不遇松了口气,靠回椅背,小声对裴语说:“怎么样,哥说得还行吧?”
裴语用乐清话回了句什么,谢不遇听不懂,但知道大概是“勉强及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