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霜上学时就喜欢画画,当初因家里阻挠没能走上艺术道路,但一直保留了这个喜好,平日里除了打短工,也会画些简单的插画补贴家用。兄弟俩经常看到母亲画画,跟着有样学样,画出的东西居然还像那么回事,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给两人报兴趣班,程霜就手把手教两个儿子。到后来他们也能帮母亲做些填色勾线一类的简单工作。
本来日子都快要好起来了,一切快要回到正轨了。
余恩煜突然出现了。
那天程谨言放学回家,进门就看见家里一团糟,只见过一面的父亲坐在床上,身后还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母亲护着弟弟站在他对面,见他回家一把扯过儿子塞到身后。
程霜看着面前这些不速之客,过往被压下的怨恨又一次涌上来,她咬牙切齿:“当初不是你说不要他们,永远不要和你联系吗。”
时间才过去几个月,余恩煜不好意思说自己因为早年太过花天酒地现在身体不行了,蛮横地坐在两人对面,“那又怎么样,难道他们不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们认祖归宗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这样吧,我就要一个孩子,给你……这个数怎么样。”
程霜固执地不说话,他们的生活虽然没那么富裕,但也没穷到需要卖孩子的地步。
余恩煜斜眼在屋内扫视一圈,冷嘲热讽,“你就让我儿子住在这种地方?我们家狗窝都比这里宽敞。”
程谨言当时书包还没放下,闻言眼神闪烁一下,扯了扯弟弟的袖子,“他是要接我们回家吗?”
弟弟扭头看向他,“你想和他走?”
当时他们九岁,程谨言已经懂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比如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即使看得清楚也不一定要全都说出来。可是弟弟没他聪明,总是带着些小孩的横冲直撞,程谨言向来看不惯弟弟这点,“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余恩煜得意洋洋地翘着二郎腿,仿佛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无上的施舍:“反正是两个儿子,我只要一个,还留给你一个呢,做人得知足。”
他当时已经有了商业联姻的未婚妻,别说两人已经订婚,就是没有这位未婚妻,也不会把程霜这样形容枯槁的又无根无蒂的女人娶进余家。
程谨言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内心,转向弟弟,“你想去吗?”
弟弟看着他动摇的神情,反问道:“你想去吗。”
程谨言扭过眼神,没有和弟弟对视,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犹豫道:“要是你不想去的话,那我就替你去。”
对方的大眼睛眨了两下,脆生生冒出一句,“那我想去。”
程谨言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一时愣住,两对相似的眼睛面面相觑,昏暗的灯光映在他们眼底。弟弟看着哥哥呆愣的神情突然笑了一下,仿佛感觉很好玩似的,他的笑容很短暂,笑过后又改口。
“我不想去,我想在妈妈身边,她身边不能一个人也没有。你想去就去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也得有个人去,不然他不会罢休。”
“诶!”程谨言来不及出声,就看见他弟弟向母亲的方向跑去,扑在母亲怀里,程霜揽过儿子摸摸他的头,余恩煜看过来,“嘁”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另一个孩子,“怎么?这个给我?”
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面前的孩童,像是在衡量一件货物。这种眼神让程谨言感觉到一些不安。
“等等。”程霜叫住他,又紧张的揽过大儿子,蹲下身平视两个孩子,素来坚强的母亲此刻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心中明白余恩煜今天就算是抢也会抢一个孩子回去,她比之那人甚至不如螳臂当车。
她久久地看着两个孩子,在两人额头上一人亲了一下,“小言,小行。你们……”她哽咽着没法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个对九岁孩童过分残忍的消息。余恩煜还在不耐烦地看着,程霜深深喘息一声,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你们有谁想和爸爸回去吗,那什么都不缺,会比和妈妈一起生活要好很多。”
程谨言当时还是个孩子,自然也舍不得妈妈,伸手抱住程霜,“你不去吗妈妈?”
程霜:“妈妈不能去……”她话还未说完,余恩煜出声打断,“她当然不能去,但是没关系,到了那你们有新妈妈,新妈妈又温柔又漂亮,还会给你们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们只要和爸爸回家,要什么有什么。”
母亲不能一起去,对程谨言来说大房子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他有点想退却,可其他条件又实在诱人。归根结底他当时年纪还小,不想学校里别人都在吃零食时他只能看着;不想别人都在穿新衣服,而他只能翻出去年的羽绒服再穿一年;也不想别人用着漂亮又好用的文具,而他只能用老式钢笔从墨水瓶里抽墨,偶尔还会撒一手。
小孩子的喜恶分明,处在不会伪装的年纪,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最容易看人下菜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