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太极殿百官齐聚,宗室列立,王公肃立。
偌大殿堂,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二皇子、三皇子立于朝臣前列,皆是面色紧绷、眼底含怨,彼此冷眼相对,恨意暗藏,却不敢再越雷池半步。一众涉事官员更是垂首屏息,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龙颜。
皇帝强撑着病体,端坐龙椅之上,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寒意森森,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众人,看着这群内斗不休、祸乱朝纲的臣子与子嗣,冷声开口道:“皇子失德,臣僚乱政,私斗结党,瘫痪朝纲。念在国本动荡、朝堂初定,朕暂不深究重罪。自今日起,二、三皇子禁足府邸,闭门思过三月,削减俸禄仪仗,彻查府中私兵,尽数裁撤。所有涉事官员,停职待查,等候吏部、御史台联合甄别,有功者留任,有罪者严惩,绝不姑息!”
文武百官尽皆垂首,大气不敢出一声,连日缠斗内耗的朝臣,个个身心俱疲,只盼这场风波就此揭过,无人再遭牵连。
可旨意落下的瞬间,三皇子面色骤然涨得通红,胸口积郁的戾气直冲咽喉,半点也压不住。
他本就性情浮躁,此次风波看似两人同罚,实则他麾下心腹折损最惨、根基动摇最重。二党旧部贪腐案发,引动全局崩塌,到头来却是他陪着一同削权禁足,白白损耗自身实力,如何能甘心?
三皇子全然不顾殿上沉沉威压,上前一步,俯身叩首,语声带着急不可耐的辩驳与委屈:“父皇!儿臣不服!”
一语突兀炸开,死寂的太极殿微微一震。
龙椅上,大病初愈的帝王眸光微冷,淡淡扫他一眼,声线沉得压人:“你何处不服。”
得了问话,三皇子立刻抓住机会,顺势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向二皇子,急于摘清自身、转嫁罪责:“此番朝堂大乱,祸源起于二哥旧部贪腐积弊!儿臣此前调动卫卒,只为肃清乱党、安定京畿,是为公□□,绝非私斗祸朝!”
他抬首,字字恳切,句句喊冤:“可二哥纵容旧部乱政在先,事后更是调动府兵围困臣府,兵戈相向、挑衅纲纪!首恶源头分明在二哥,儿臣不过被动牵连,怎配与他同罪受罚?还请父皇明辨是非,轻重惩处!”
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二皇子,静待他起身辩驳。
众人皆知二皇子素来城府深沉、心思缜密,绝非忍气吞声之辈,以他的手段,必然会反唇相讥,再度掀起殿中争执。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三皇子咄咄逼人的栽赃,二皇子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恼羞成怒,亦没有顺势争辩洗白自己。
他心底早已生疑。这场罪证外泄来得太过蹊跷、太过精准。短短数日,两党互噬、两败俱伤,却丝毫不牵扯朝堂顶层,更不曾动任何无关之人。
只是他心底清明,却不敢、也不能当众点破。深宫博弈,暗流无声,没有实证便贸然直指宗室,只会落得结党揣测、妄议朝堂的罪名,反倒自引祸端。此刻争辩拉扯,不过是徒增笑柄、自讨苦吃。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今日皇帝心绪极乱,根本无心听他们兄弟互相攻讦、纠缠旧怨。
心念瞬息辗转,二皇子躬身垂首,姿态恭谨端正,语气平稳无波:“父皇圣断无私。朝堂动荡,皆因儿臣管束不严、驭下有失,方致部属作乱、惊扰皇城。儿臣认罪,甘愿领罚,闭门思过,绝无怨言。”
他彻底不接三皇子的话茬,主动认下所有管束之过,硬生生堵死了这场兄弟互撕的闹剧。
三皇子一时语塞,满腔辩驳的话语堵在喉头,进退两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格外难看。他拼尽全力想要甩锅脱罪,可二皇子全然不与他争,反倒显得他偏执狭隘、抗旨狡辩、不知悔改。
殿内气氛愈发僵硬。
可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阶下两子一躁一沉、暗自角力,他心里清楚,二三皇子相争、背后有人操盘制衡,本就是朝堂势力此消彼长的博弈。如今朝局需的是安稳,而非无休止的内耗撕扯。几股势力互相牵制、彼此忌惮,于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制衡局面。
他不需要一方独大,更不需要分出谁是谁非。
他要的,是朝堂立刻止乱、归稳如初。
“够了。”
皇帝冷声开口,音量不高,却带着雷霆压顶的威严,瞬间切断殿中所有暗流。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朕心中自有分寸。”
他眸光凛冽扫过二三皇子,扫过底下瑟瑟发抖的一众官员,字字强硬,不容置喙:“二郎和三郎禁足思过,裁撤私兵,罚则已定,不得再辩、不得再怨。谁若再敢私蓄怨气、挑动纷争、乱我朝纲,朕绝不姑息,从重处置!”
太极殿内,所有喧嚣争执尽数平息。
皇帝端坐龙椅,眼底寒色沉沉,静待殿中彻底归静,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重拾此前被打断的决断,冷声再度开口:“朝堂乱局已平,旧案当断。即刻提——”
话音未落,殿外急促凄厉的加急传报,骤然冲破层层宫墙,轰然闯入殿中。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北梁铁骑大举入侵,连破三关,边军溃退,北境全线告急!”
方才还紧绷对峙、心绪纷乱的满朝文武,尽数僵在原地,人人面露惊骇之色,瞬间血色尽褪。
内祸刚平,外患骤起。
龙椅之上,皇帝尚未说完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脸上决绝的杀伐之色瞬间凝固,眼底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骤然沉坠的凝重。
他死死攥住御座扶手,心口骤然一空,所有算计、所有怒火、所有清算的谋划,在这突如其来的北境烽烟面前,尽数化为泡影。
大周北境兵权、边防军心,尽系于周旻一身。朝野之内,上下百官,全军将士,唯有镇守北境数年、百战不败的周旻,能挡得住北梁铁骑,能稳住岌岌可危的北境防线。
此刻,他如何能判她罪?如何敢杀她?
龙颜之上,皇帝神色几番变幻,从震怒、决绝,到错愕、凝重,最终化作一片沉沉的无力与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