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被推开,那大嗓门顺势开启全屋喇叭式服务:“连长,你醒了?我刚刚听见你笑了。”
高城回头瞪他,顺手一指:“你嗓门小点儿,人这医院,你别打扰病人们休息。”
甘小宁赶紧放低了音量,道:“我还当您怕我这嗓门儿把成才给震坏了呢。那呼哧哗啦吐血的样子,真是够吓人的。”
一句话说的成才也不好意思起来,转开头只当听不见。
高城挥挥手:“外边候着去,我跟成才交代几句话。”
甘小宁一边关门一边提醒了一句:“那连长您快着点指导员好像挺急的,十万火急的催着我来接您呢。”出了门嘴里还嘀咕“来了这么大一会儿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交代完啊,早干嘛了呢。”
高城不耐烦道:“知道知道。你先去把身上的味儿给吹吹去。”
都已经被催到了屁股后头了,高城得抓紧时间。
“袁朗是不是因为那次选拔的事情对你说什么了?还跟你留在老A的事情扯到了一起?”
成才一惊,他没想到连长会这么敏锐。
高城却是一笑,道:“你没能通过老A的正式选拔,那自然是被人挑出了问题。袁朗参与的,见过的,有问题的你的经历,也就只有那次选拔赛了。”
是啊,那次选拔赛不仅袁朗在场,高城也在场。
所以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也是被连长看在眼里了的。
成才心下惶恐,低声道:“连长,你也看到那天的事情了,我做不好。”
高城却忽然站起身来,双手按在成才的肩膀上,啪啪两下拍上去,沉声道:“打起精神来。我们钢七连的兵,没有这样无精打采的时候,也从不害怕面对自己的问题。”然后又低头盯着成才的眼睛道:“我高城的人,犯错误也会改正,失败了也会站起来,不是一次失败一次错误就能打倒的。”
高城的眼睛滚大圆润,清晰的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成才一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他这半个月曾经那么细腻地想过自己的问题,剖析病灶,直达灵魂,不断的拷问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到底要依仗什么东西站起来。
现在,看着高城眼睛里的自己,他却明白了,没有依仗又如何,他趴在土地上,躺在草原上,一样可以重新给自己抟出来倔强强硬的骨骼,长出充盈丰富的血肉,他依靠的是自己,不管是所谓的能力还是意志,聪明或是智慧,总还是他自己的特质,他自己的拥有的,就是最能支撑他走下去的。
“你自己知道——”
门突然被打开,护士进来,递了一张检查单,让成才去拍个胸片去。
护士走了,成才拿着检查单有点不想去,他和连长还没说几句话呢。
高城见俩人的谈话也实在是进行不下去了,便道:“我先回去了。你在医院好好治疗,好好想想也行,啥也不想养养膘更好,总之,照顾好自己。”
成才却突然道:“连长,伍六一,他在你那儿还好吧?”
嗯?怎么突然提到伍六一了?
高城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据实说道:“好的很,这家伙到我那儿没几天。就被搞科学训练法的教官给揪了,这里纠动作啊,那里改姿势啊,把他当新兵整,这都几个月了,看见人教官还绕道跑了,不过进步也大,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那,他的旧伤?”
“你说奇了怪了啊,那小子旧伤还真没犯过!人教官给他纠正的时候就说他再不注意保养骨头容易废,给他正骨啊针灸的,那么老长的针,扎进去,他不喊疼,就嚷嚷着酸。搞了挺久的,后来就再没犯过老毛病了。”
成才喃喃道:“那就好。”
高城敏锐的察觉,成才这次的心病,怕是不仅仅只跟A大队有关。能提到伍六一,就肯定跟那次选拔脱不开关系,指不定还要扯到更陈旧的心伤上去。比如,他离开七连的那件事。
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埋怨,那个死老A,带兵,带兵,他到底怎么带的兵?人家谁不是带着自己的兵展望未来奔向前方,他老瞅着过去的那点破事干什么呀?自己这个老七连长都把事情看过去了,用得着个死老A的外人给人的过去纠错?
“成才,你其实自己是知道的,选拔那天,你的选择是对是错,看的是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而不是别人的眼睛是怎么看的。这一点我知道,伍六一也知道。这是这是你跟伍六一的默契,也是你跟我的默契,我们都知道你的本意是为了任务,你已经做了你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做法了。那件事,袁朗看不看得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看得透——所以在老A,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敢跟我这样的人上战场。”
高城瞬间锁起来的眉毛把眼睛都挤小了,这指控够严重的。
“他认为你抛弃队友?”
“不止。还临阵脱逃,还一心怕死。而我,辩无可辩。”
高城一脸平静地等待成才向他描述整件事,留甘小宁一个人在门外急的团团转,催促又不敢,偷听又不能,不愧他姓甘,干着急的干。
成才于是原原本本地把发生过的事情陈述了出来,包括他如何看待27号挑衅袁朗的,又为什么没去拉住他,在化工厂如何想得,如何做的,如何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的,如何回去找队友却没成功,又如何在防护服被刮破的时候如何坐地等死。
尽管他为了不泄密,隐去了事件的框架,描述的是小细节,高城还是敏锐地发现他们在整场训练中面对的是怎样的高压环境。
“袁朗说的并没有错,我确实知道他一定能做到。在那样的可视条件下,那些分解的枪械,一分钟内打出接近满环的成绩······他真的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