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枝是在拍完杀青照后才收到母亲因病情恶化,已经在手术室抢救了十二个小时的消息。
剧组的取景地在山城,那是边境线上的一座再小不过的城市,最快速的交通工具是六个小时汽车到最近的省会,再坐飞机离开。
抵达医院的时候,手术早已结束,明枝匆匆赶来得到的只有“节哀”二字。
明枝与楚怡将近一年未见,不曾想再见已是隔着一整个人世间。
“明姐,您别难过,身体要紧。”小助理在一旁提醒,她是真的担心明枝的身体。
毕竟加上熬夜拍大戏,这已经是明枝第四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只差两小时就能凑满两天,但真要再挺过两小时,恐怕明枝也得躺在医院里。
大老板知道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想到这,小助理又劝说道:“明姐,你想哭就哭吧,可以靠着我。”
同时贴心地送上自己的肩膀。
只是她一五五的小个子在明枝面前还是显得太可爱。
“只生不养,没什么好哭的。”明枝的神情从来都是淡淡的,助理看不出她这是否只是嘴硬。
其实不久前,明枝还在片场声嘶力竭地扮演一个痛失亲人,悲痛欲绝的角色。
如今剧本照映到现实,被演戏高度耗费的情绪,只激得起心底丝丝酸涩。
这种感觉蔓延至眼眶,明枝急忙低头把这份自觉的丑态藏起来,喃喃道:“可她凭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什么都没留给我……”
拿到楚怡的死亡证明,明枝正联系殡仪馆,胃里就像被人用力拧住,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小助理立马反应过来,明枝这是太久没吃东西加上未休息,肠胃炎犯了。不管明枝如何证明不碍事,都被她硬拖着回公寓休息。
小助理轻车熟路地扶着明枝走出电梯,解锁大门后发出疑问:
“明姐,家里有人?”
明枝勉强清醒地快速回忆了门口的两双鞋,有一双见女友谢宜轩穿过,但是另一双高跟鞋……
先一步进门打开屋内灯光的小助理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转身遮住明枝的视线,磕磕巴巴道:“明姐,要不我送你去孟总那边吧……”
明枝仗着身高优势,一览无遗她身后的景象。
客厅一片狼藉,遍地是散落的衣物。暖黄色的灯光照映着茶几上的空酒瓶,里面装满了她可笑的四年。
谢宜轩裹着睡衣从卧室快步走出,杂乱的头发下,脸颊侧畔是模糊的口红印,开口依旧是:“枝枝……你听我解释。”
解释……又是解释,这四年,明枝已经不知道听过这种话多少遍,每一次的伤害都藏在解释中,被裹挟在“不得已”之下。
这次,明枝不打算再与眼前人多费口舌,她的脑袋里昏昏沉沉,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明枝想,她确实应该休息一下了。
不过在闭眼的前一秒,明枝也没忘记对谢宜轩说出最后一句话——
“现在,收拾你的东西,滚出去。”
然后稳稳靠着小助理的肩膀倒下去。
在小助理的惊呼声中,明枝又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要记得给小助理涨工资】
刺眼的阳光伴着消毒水味,强烈刺激着明枝的感官,谢宜轩熟悉的声音又出现在耳边。
“我是明枝女朋友,我没资格在这里,你又有什么资格!”
“就凭我是她老板。”孟舒然一向是没有什么感情声音,在有心人耳里听起来也别有一番嘲讽,“也算你的老板呢,毕竟我养着明枝,明枝还得养着你。”
“而且,女朋友?你在她外出拍戏,母亲离世最脆弱的时候出轨,你有脸往自己脸上贴这个身份?”
“你闭嘴!你懂什么,我只是酒喝多了……”
又是解释,不对,又是狡辩。
明枝皱着眉,打断两人的对话,“谢宜轩,我有没有说过,让你滚出去。”
扭头对孟舒然是另一副语气,“孟总,麻烦您能带我去看看我母亲吗。”
明枝这一昏睡,直接睡过去二十四小时。刚从国外度假回来的孟舒然就陪在病床边,看护了一整天。
不过孟舒然也没闲着。
明枝只有她一个朋友,母父早已经离异。父亲带着小三出国生活,楚怡在许多年前就与娘家决裂,后事竟只能由孟舒然帮忙操办。
灵堂已经搭建好了,规格都被拉到了最高档,只是正厅里前来吊唁的人极少。
明枝不需要为了装作孝顺,强行流泪。
事实上,明枝依旧哭不出来。
站在自己亲生母亲的灵堂前,一切情绪好像都被藏匿起来。
明枝分不清,这是悲伤到极致,又或者其实她对于母亲楚怡根本就没有很深切的感情。
明枝更倾向于后者,因为自从十八岁拍了第一部戏能够养活自己后,明枝算是切断了与楚怡的往来,逢年过节不过一句短信问候。
“春节快乐。”
“端午安康。”
“生日快乐。”
明枝翻着两人寥寥无几句话的对话框,最后的对话就截止到这一句“生日快乐”。
是了,昨天还是楚怡的生日呢。
泪意在此刻突然翻涌成决堤的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宜轩从没见过明枝哭成这样,孟舒然则是把楚怡的手机递到她面前,手机铃声是明枝很久以前翻唱的一首歌,手机上闪烁着一串陌生数字。
“这个号码一直在给阿姨打电话,我想,你要听听对面有什么事情吗?”
明枝想过可能是母亲的哪个至交好友打来的悼念电话,但接通后发现。对面居然是一个青涩的女孩声音。
“楚妈妈生日快乐!我昨天也给您打了电话,但是没人接听,很抱歉这声祝福晚了一日。感谢您对我六年的资助,今年高考结束后,本不应该再接受资助,但是……但是……”
女孩欲言又止,停顿里,有无言的哀求也有不能说的自尊。
女孩也发现对话那头的人半天没说话,以为对方被自己的一段话说恼了,继续解释道:“他们逼着我结婚,把我关起来错过了高考,我想……我想求求您,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是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
明枝终于开口,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听到不属于楚怡的声音首先是愣了一秒,随即下意识回答:“我……我叫林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