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浮动的人心沉下去,肮脏的谣传却飘了起来:
“她一走,这病就停了。”
“可不是,还说什么医书,怎的城中医馆的大夫人人未曾见过,独她有?”
“嘴上说的好听,去采药试方子,谁晓得是不是逃了。”
“是啊是啊,亲爹亲娘都被她克死了······”
“都说这病来得蹊跷,可最先起头的,不正是黎家阿由么?”
“对啊对啊,黎家那口子也说,不过是图药钱便宜才去的,谁知道······”
纷杂的声音像一阵穿越林间的阴风,刮得谢正骨头缝里都发冷,最后,那团冰冷的空气落到地上,变成了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果然呢。”
“那就是个灾星。”
他缺席的第三个夜晚,元芝瑶带着草药先行回城,柳夕奇怪谢正怎么还没回小院,转道去城外找他。
不应该这样的,谢正麻木地想,部里的规定说了,有事要两个人一起走。
他错了,柳夕也错了。
所以,等柳夕发觉城中升起怪异的黑烟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那株元芝瑶费心寻得的药草掉在地上,被人践踏成混入墨绿的泥点子。
柳夕进城时,撞见了匆忙往外逃的何家婆婆,忙拉住她问那是什么。
往日牙尖嘴利的何婆婆此时怕的要命,是,她是想占人家便宜,想叫元芝瑶带着她侄子走上正道,可她从未想过要害谁的命啊。她哆嗦得不成样子,好半晌才囫囵说出句:“疯了,他们,他们都疯了,说这疫病全是芝瑶那丫头带来的。”
柳夕急道:“这是什么疯话?”
“你也走吧,他们,他们早听不进话了。”何婆婆哪能不知道,若元芝瑶真有这能耐,她这成天上门烦扰人的老婆子早该两腿一蹬见阎王去了,还能全须全尾地站这儿么?
所以,何婆婆反过来,扯住柳夕深绿色的护腕,抖着唇瓣劝她:“是芝瑶那孩子命苦,她,她不赶巧啊,进城时,恰巧碰上黎家阿由没了。”
黎家阿叔是头一个扯住元芝瑶头发的人,再后来······何婆婆闭上眼,不愿继续回想,踉跄逃离时,嘴上不住重复道:“快走吧,快逃,不要让叫火星子烧到你自己身上!”
“······”
她不会走的,谢正很清楚。就像她嘴上嫌弃自己是个“要窜上天去”的刺头,说完却依旧耐心地一字一句教他学部里的规矩,带他去市井街巷中学人间的常理。
可是,即便柳夕不舍得伤了百姓,带一个元芝瑶离开,应该算不得难事。
与这番疑虑相对,透过柳夕的眼睛,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黑袍人。他并未随众人举着火把,照旧风轻云淡地立在那儿,只在元芝瑶被架上刑架前,与对方耳语了几句。元芝瑶不知回了什么,晃动的人影间,他似乎能从那副破碎的神情中辨认出几分诡异的坦然。
“谢正,别看了,”柳夕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晨练时山间飘来小院的雾气,“听话呀。”
“······”
他想张口的,想告诉柳夕说他以后肯定听她的话,再天真地问她能不能不要死。但他的嗓子不受控地堵住了,无论是令她安心的应答还是发自内心的呜咽,全都被死死压进了心底。
或者,他只是失去了全部气力,所以连眼睛亦不受控制。他没有听话地闭上眼睛,是因为他做不到。他唯有睁着眼,看火光扭曲了众人的面目,烧却了微末的善意,最后,颠覆了他认知内的全部常理。
他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黑袍人转身的瞬间,大拇指上露出一只红的似血的扳指。但他们都知道,里面流淌的并非鲜血,而是持有者永不熄灭的火焰。
“······就知道,你又不听话。”
“谢正,要小心那群鸟,不要相信他们,从你看到那只扳指起,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可以信任。”
柳夕话音落下时,空中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谢正木然抬头,看到城郊升起火光,那方向,是他们的小院。遮天蔽日的赤色羽翼自天边升起,从他头顶掠过。
那道视线向废墟一般的城中投来时,谢正依旧一动不动,或许,这可以是他最后一次没听柳夕的话呢?不过是和她一样被人灭口,去了地底下······哦不,被凤凰的火烧到,应该连魂魄也留不住了吧。
但他命很坏,运气却很好,一滴雨掉进那人眼中,谢正因此捡回了一条命,不得不继续活着。
然后,这一日的夜晚,韦忘忧踏过一地细碎的星光回来了。
“本来早该回了,谁知路上下这么大雨、”他在小院,也可以说,原本是他们小院的地方愣住,空空荡荡的灰烬里,徒留一道人影。
他放下包袱,里面是他顺手给谢正买的栗子糕,还有一罐讨好柳夕的茶叶。但想象中的团圆没能发生,他只好试探着喊:“谢正?”
再走近些,韦忘忧吓得连魂都飞走了,谢正满手的血和泥,脸上空洞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是怎么了?”
“我、没听话······”
“咚”一声,谢正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谢正觉得自己仿若一面漂在水上的浮萍,耳边似乎能隐约听见些韦忘忧的声音。
“大师姐,我真求你了,他都晕好几日了,你帮忙看看吧。”
“二师姐都说了,你最擅长心症!”
“你,你再这样,我就去找师傅告状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一道慵懒冷淡的女声:“滚。”
于是谢正短暂的清醒和韦忘忧本人齐齐飞出了卓雪的屋子。
等他再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领命而来的睚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