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实在太安静了。

柯林侧躺，偏头看肩膀上透下来微微月光。

银质的光线轻柔洒在丝绸衣料，如同无声呼出的叹息，融进周围寂静的气氛。

黑色的狭窄空间内，人类整个后背抵住坚实的胸膛，那人极有爆发力的手臂在环绕腰间。

周身皮肤被寒气覆盖，那人没有呼吸的起伏和正常的温度仿佛死物，唯有脖颈上的吐息展现生命。

抬头，顶上巨大的红底棺盖子压在头上方，距离额前不过半个手臂的长度。

回想起先前在马车上看到的大黑匣子，他不由得有些哑然。

没想到居然是用来睡觉的。

人类闭上眼呼出一口气，肩膀忍不住颤抖。

平常拥抱的时候已经很冷了。

现在躺在这么小的棺材了里面就更冷了。

柯林把手搭在那人缠在腰上手臂，轻轻挪动身体，企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又怕惊醒了身旁的人。

就在这时，脖子处的吐息动了一下，紧接着，耳边传来沉沉低声。

“在里面不习惯？”

柯林睁圆双眼，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还没睡？

睫毛在昏黑中颤动，他犹豫了几秒后开口，“嗯，第一次睡在里面。”

吸血鬼有睡在棺材里的特殊习惯，但人类没有。

虽然特意在底下放了枕头和被褥，布置也和床上几乎没有区别，但习惯了床铺的他还是适应不了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入睡。

而且他看资料的时间太长，睡意早已被驱除。

此时闭上眼睛就能想起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就在他回想的时候，腰上缠着的东西松开了些，衣料摩擦的声音在棺材内尽情放大。

柯林怔愣，但怕冷还是让他下意识朝前挪了挪。

这个距离还是很近，但却没有了先前的寒冷。

见此，塞斯暗红的双眸缓慢沉下，血色在不见光亮的地方积压成浓重的黑色。

他勾起唇角，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将自己身上的被子翻了下来，“慢慢习惯就好。”

毕竟，以后会经常像这样睡在一起。

当然，要是和他永远这样就更好了。

柯林此时双手抱住臂膀，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

刚想开口，侧躺向上的肩膀一阵沉重，耳边响起粗粗的磨砂声。

人类下意识转身。

没想到，只是呼吸间，腰上顿时冰凉覆盖，身体被一股粗蛮的力气拉向前。

那人又抱了上来。

只不过，相比于之前背对的姿势，再次换成了面对面。

两人隔着东西抱在一起。

成年后柯林身形比塞斯小，整个头几乎是埋在他的怀里，一边脸隔着柔软的被褥纱面贴在胸口，身体压在强壮的手臂侧躺。

他的表情几乎停滞，双手搭在胸膛，想要推开。

这人果然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塞斯的力气很大，任凭他怎么挣扎都丝毫不动。

这时，男人抬起手，搭在人类柔顺的头发上，一边抱着，一边轻轻抚着头顶。

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不安的恋人。

柯林完全不动了，气息因为大幅动作而变得粗重。

整个棺材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以及........

男人接触发丝发出的绒绒声，和在他耳边温柔的话语。

“睡吧，留着你的力气到明天的魔法研究上。”

他的声音低沉，似乎有着浓浓的倦意，如同睡前的呢喃与叮嘱，给人带着抚慰和舒缓。

我要是，能睡得着就好了.......

柯林无声地叹了口气，索性完全放弃离开吸血鬼怀中的想法，放松身体靠了进去。

塞斯垂下眼，手上的拥抱越发紧密。

渐渐地，不知道是不是这话起了作用。

在脑海回忆资料内容的一瞬间，久违的困意爬上他的眼皮。

终于，人类缓慢阖上双眼，呼吸平稳地进入梦境。

空间中，猩红幽暗的双眼睁开，在黑暗中犹如闪烁的红宝石，明亮而璀璨。

看着眼前熟睡的人类，塞斯伸手，轻轻撩动睫毛。

身旁的人眼皮顿时陷下去，嘴边不停地吐出细声。

他嘴角染上笑意，锐利的五官在光亮中立刻柔和下来。

在确认眼前人真的处在睡梦中后，塞斯抓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到眼前，低头注视。

他的手很好看，又长又细，不像他那般苍白，融进一丝暖色。

无名指上的痕环也还在，此时因为主人的靠近发出淡淡红光，在昏黑中照亮人类骨节分明的手指。

男人指尖轻轻微动，在空间中划出雪亮的弧光。

只见一个银色圆环的虚影出现在人类那只无名指的上方。

塞斯手指轻轻一勾，虚影慢慢化实，凝结，有了准确的形状和质量。

——是一名戒指，上面点缀颗玫瑰状的钻石。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发出独一无二的光辉。

随后，他按住圆环往下，圆环顺着手指滑落，稳稳落在无名指痕环所在的位置。

仅仅几秒，戒指和痕环融合，发出暗红色光芒，消失在无名指上。

男人拇指缓慢磨砂，满意地盯着那个位置。

之后，慢慢地，他的薄唇往无名指上靠近。

下一秒，冰凉的气息点落骨节，唇瓣和皮肤相接触，如同冰晶在春日的光茫下逐渐消融。

他朝着痕环，郑重地吻了上去。

——要是能永远地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

轻吻过后，他又把手放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吸血鬼看着人类袖口上一闪一闪的紫金色光芒，眼神幽暗，像是被打扰一般。

柔和褪去，血红的双眼又恢复成原本不带一丝情感的模样。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寒凉，带着令人恐惧的颤栗。

“要是告诉他，我会亲手把你碾成碎石。”

口袋里

魔灵抖了抖，下意识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脑袋顿时完全忘记了思考。

吸血鬼强大的威压使它喘不过气，根本不敢发出一丝异议，只能发出乖巧地应和。

呜呜，可怕的吸血鬼！

人类绝对是被他迷惑了。

-

早晨

柯林睁开双眼，自然地从陌生的棺材里醒来。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猛然坐起，转头看向身边。

棺材放在地上，四周被黑沉的木板围起，刻着绚丽复杂的花纹，大小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

但此时另一人早已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被褥，仿佛从未来过。

塞斯比他醒的早，应该出去了。

柯林眼神沉下，内心顿时闪过一丝失落。

像是心底原本装满东西的地方莫名取出一块。

他呼气，从棺材里面爬起。

洗漱过后，他没去到书房，而是先找到约翰。

他将昨天采集血液的木箱放在桌子上，打开拿了一瓶开口道：“这次的的数量比较多。”

“麻烦你了。”

约翰点头接过，手中紧握瓶口。

“您放心，我会做好的。”

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的要点，确认大概的时间后才进入书房。

书房寂静无声，房间门紧闭，正中心的书桌原本凌乱的桌面已经收拾干净。

光线从侧边撒入，内部只听得到纸张翻页卷动，边角摩擦发出的刷拉声。

此时人类正端坐着，翻动手中的资料，眉心拧成一条弯曲的线，脸色严肃。

带回来的资料放在桌上和他一般高，现在已经被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代表已经看过，放在对面。

剩下的则是还没有翻阅，此时正压在手边。

翻页声停止，柯林揉了揉眉心，眼睛疲惫催下，隐隐有些发烫的痕迹。

一闭眼，无数陌生的理论知识像激流般争先恐后地冲击脑海。

他定了定神，一只手扶着大脑。

再睁眼，视野开始摇晃，模糊像蒙上水汽，密集的字体重影交叠。

恍惚间，看着眼前像絮叶一般飞舞的字体，莫名觉得这字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是幻觉吗？

还是这位魔法师的字体看多了觉得熟悉。

终于，他撑着把最后一本书看完，将被分成两部分的书籍重新堆叠起来。

这时，魔灵从旁边飞到面前，探头，“你看完这些东西了？”

柯林缓缓垂下头，双指揉着太阳穴，“差不多。”

理论部分已经完全看完，剩下的就是创建咒语和实践部分了。

作为逆转魔法的提出者，这位名为西维娅的魔法师已经建设起逆转魔法各种基本的概念，同时用几个核心的设想完善魔法体系。

根本不需要他多花费心思在理论建立上。

本质上，逆转依赖于状态，实际是状态的逆转。

类比会在空气中腐烂的苹果，需要利用建立锚点和其最初的状态联系，最后像翻转纸面一般完成状态逆转。

但，唯一的问题是......

锚点的建立与时间有关。

没有人能准确地锚定具体时间，更别提当前时间状态下的那个苹果。

就连西维娅这样的天才也没有办法。

时间属于非自然魔法的一种，其复杂程度远在逆转之上。

千百年来，人类魔法师拼命追寻其中的奥秘，企图停滞时间达到生命永存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