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半成品也需要时间。

所有的实验都建立在试验的基础上，而做成半成品之前，必定有无数个失败的样品作为铺垫。

像他那天看到的那座小山，层层叠叠，尤里卡的半成品建立在无数孩子的生命之上。

缓缓地，他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凌乱而混热，无声地融在空气中。

“那天跟在我身边的小孩子呢？”他抬头，眼底透进些许光亮，“你对他有印象吗？”

“他是不是被挑中的孩子？”

出乎意料地，院长闭上眼回忆后用力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

他扶起有些偏移的眼镜，眼神认真地回忆，“他是意外。”

“嗯？”

人类紫金色的眼睛上挑，神色微变。

什么叫意外？

院长用苍老疲惫的声音接着道:

“我也是找了记录的文书资料才知道。”

“那是唯一一个在那个男人眼里还不错的试验品。虽然过程实在是离奇。”

柯林眼神往上一挑，那双漂亮的眼睛如同铺上了在湖面层灿烂的金，因风浪不停浮动。

“他那天没有喝我们准备的汤，趁着看守的修士不注意跑了出来，看到了那个树洞旁边的狼人。”

莎莎的风动作响，渺小的身影在穿梭在洒满月光的树林中。

穿年幼的孩子不停向前奔跑，喘着粗气，双颊透着不正常的微红。

即使身体已经疲惫，胸口大幅起落，当他仍不敢停下脚步。

同时，也不敢回头。

他紧闭双眼，拳头握紧不断挥动手臂，以最快的速度朝前。

“再....再快点，它要追上了。”

身后树丛莎莎颤动，似人似狼的高壮黑影四肢着地，如同猛虎扑食般从密集的树林中突然飞速窜出，所过之处一片残影掠过，只留下摧残倒下的树叶。

耳边某种兽类扑食追捕发出的落脚声越来越大，每一次都准确地踩到男孩本就惊慌的心脏上。

他闭眼咬牙，双腿挥动到极限，过度拉扯的痛苦撕裂般地闯进身体。

就在背后森冷的寒风吹过之时，扑通一声，拿双将要落在他脊背上的利爪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男孩整个身体重心向后一倒。

“那时候战争还没结束，附近的居民为了加强防御在里面埋了陷阱，狼人追上之后掉进了进去。”

“虽然那个男孩没死，但被那个人带了回来，而且意外地完成了他试验的第一部分。”

“再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因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轻易死掉，他就被人带到别的地方了。”

低垂的镜片底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将院长整个人的情绪都掩埋了下去。

五指并拢蜷缩成拳，站在他跟前的人类任由阳光铺洒，但却感受不到其中传递的任何温度。

战争，交易，试验，狼人.......

一张巨大的网在他眼前尽数展开，网线交错连接，环环扣住，每一个节点都经过背后之人精密计算。

他有预感，这绝对只是其中的一角。

这张网布局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一百多年.....

完全足够在别的地方再次开创一个能提供试验样品的修道院。

就在柯林思索的瞬间，院长沉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是.....”

“我听说那个孩子后来逃走了。”

顿时，人类的手掌松开，身体微微抖动。

那幅度不明显，仿佛只是幻觉。

柯林正想转身回头看。

突然，眼前黑衣人的那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无端地泛起一阵涌动红。

红色像是埋眼睛旁的皮肤底下，有深有浅，如同翻腾的点点浪花，扑的一下，迅速拍打触碰到眼角后又缩回黑衣布料中。

仅仅是眨眼的一瞬间，脸上原本布满红的地方又恢复了白。

好像刚才的不正常都是阳光底下光晕造成的幻觉。

柯林怔愣住，想问院长的话也被生生止住。

是错觉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人的脸上看到和那天卡尔的一样东西。

红色的，像是潮水一样。

诡异又让人发寒。

就在他停住之时，旁边的约翰侧视眼神睁大，神色立马变得糟糕。

他攥住手，忍住想要马上冲上去挡住黑衣人的冲动，似乎在顾忌什么。

忽然，“嗦——”尖锐一声划破空气，撕扯在草地上所有人耳膜。

柯林身形一僵，反应过来后连忙转身朝后看去。

只见尖光如坠落的流星般闪过，长长的箭矢冲破空气，径直朝着他的心脏射.来。

这位置，显然是冲着他的生命。

脚步下意识退后，柯林眼底寒光并发，冷静抬起手张开五指调动体内魔力。

耀眼的金光从一个小点急速扩散包围，很快如同水结晶般凝结成坚硬的屏障。

嚓的剧烈碰撞，箭矢的金属尖端像针扎般刺入屏障中心，三角箭头仿佛被人用力按住，停在半空死死和屏障抵抗，完全没有坠落的模样。

毫无疑问，箭上有魔法。

柯林闭上眼，呼吸放缓，但随后很快又睁开，白皙的脸上丝毫不见慌乱。

周围的魔力分布如同地图般全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展现。

就连最微弱的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但相反，不远处使用魔力的人却根本没想着隐藏位置。

喷泉般的爆发出的魔力在地图上形成了两个十分引人注目的小点，简直难以忽略。

他朝约翰和魔灵冷声命令，“走廊和树丛里藏着两个人。”

人类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两人点头，聚起魔力朝着不同方向起身。

金发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瘦子脑海中猛地蹦出。

“这两个人真是碍事，快，先除掉地上躺着的那人。”

“好，好....”

与此同时，约翰的脚步刚踏出，魔灵的石头身躯刚飞动

另一道尖锐的声音却砸然而至。

飞来的箭矢犹如呼啸的野兽般发出轰然嘶吼，从树丛的阴影中倏然被人发出。

在三人意料之外，青灰色的尖头如同受人控制一般，看准位置，侧身擦过人类的金色屏障边缘。

整个箭柄穿入三人内部，来到柯林脚边，直直奔着地上坐着的院长。

意识到危险，院长猝然睁大眼睛，支起手从地上慌忙爬起。

他身形摇晃，大脑完全处于空白，脚也因为久坐而无力迟钝。

“咚——”

慌乱间，响亮的倒地声伴随衣料被穿透的撕扯，取代了他左右晃动。

柯林呼吸一顿，像是预见到什么，转身朝后看去。

只见院长四肢展开倒在地上，缠满血丝的双眼睁大，似乎极为痛苦。

胸口的鲜血染红衣衫，和嘴角缓慢流出的血液融在一起，滴到身旁草地，整个人像是被诅咒般不断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