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隐在衣袖中的指尖一顿。
“我自是知道王家不涉储位之争,可难道先生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家破人亡吗?届时,大晋生灵涂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霍抉的声音其实不高,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王守依旧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了缘大师是得道高僧,三十多年前曾预言过皇室之乱,被定了“污蔑皇室”之罪,逐出京城。后来果然发生了栾王之乱,皇室九位皇子,除了皇上无人幸免。皇上登基后,亲自将了缘大师请回,本欲奉为国师,留他进宫侍驾,大师却辞而不受,自入永安寺,一住便是三十余年。
他的话,定然是可信的。
霍抉继续说道:“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无力打理朝堂,只知施行平衡之术。太子与二皇子彼此争斗,百姓死活,无人关心。心中无百姓之人,何堪为君?”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王守藏在衣袖中的手猛然攥紧。他也活了几十年,从未有人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霍侯,好大的胆子。”
王嗣源脸色惨白,倏然起身,推门而出。他在廊下仔细查看,确认无人后,才又折返回来,将门紧紧关上。
霍抉只是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既然敢说,自然也就敢这么做。”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王守:“不瞒先生,内子——”说到姚知韫,他的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已经在庄子上试种了耐旱的作物。若是成了,明年我便让燕州、景州一带全部种上。我与夫人名下所有的庄子,也将尽数种植此物,以防灾年粮荒,引发祸事。”
他语气微顿,收回目光:“说到此物,还得感谢先生。正是先生送于孙姑娘的那盆地铃兰,才让内子有机会尝试种植这些作物。”
王守也收回目光,说到姚知韫,他心里倒是存了几分佩服。她送来的那些书,都是珍本,虽是手抄本,却字迹隽秀,笔锋虽藏得隐秘,却能看出是个胸有沟壑之人。后来又听时勉说,那些书都是姚姑娘亲手抄的。及笄礼时,霍抉邀请他,他便应承了。回来后,夫人对姚知韫更是大加赞赏,说她秀外慧中,通透明达,还擅长农事,将两个暖棚打理得井井有条,新鲜菜蔬长年不断——这样的女子,倒是极其难得。
他目光看向孙懋修。
孙懋修端坐着,神色未变,只是垂着眼,仿佛早已事先知道此事。他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守心里有了数。
孙懋修知道,就意味着孙鹤年也知道。若是有吏部尚书在朝中周旋,再加上霍抉手中的兵权……此事,未尝不可。
霍抉站起身,朝他郑重一揖:“霍抉不敢强求。教书育人,本就是先生毕生所愿。此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把五皇子送到书院读书,先生自可当作多了一名学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若事成,还望先生能出山坐镇,匡扶社稷;若是不成——”他抬眼看着王守,目光坦然,“我确保先生可继续在清源书院教书,此事与王家无涉。”
这话说得明白——进,可成大事;退,无损分毫。
王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波澜缓缓平息。
他沉默了许久,想起了很多事。
王家曾是天下望族,盛极数百年。可近百年,子弟避世不出,从不入仕,也不结姻亲,只守着清源书院这一亩三分地。一代两代还好,可数十年过去,人丁凋零,势力衰微。到了他这一代,嫡支就只剩他一个男丁了。
若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十年,还有谁会记得晋阳王氏?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王嗣源。
王嗣源也恰好将目光看向父亲,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却挺直了身子,没了方才的慌乱。
明年他要参加春闱,若是高中,他会说服父亲允他入仕。世道不公,他十年寒窗,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所学,为百姓做些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民请命,是读书人最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王嗣源的眼神更坚定了。
王守看着儿子的变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罢了,天下大势,不进则退,恪守规矩,怕是不行了。即便是为了儿子,也为了王氏百年基业,他也必须做一个决定。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即便是皇子,也是要通过书院考核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另一番计较。五皇子今年九岁了,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九岁的孩子,秉性如何,已能看出七八分。他总要亲眼见一见,看一看那孩子的品性。若是本性纯厚,是可造之材,他自会加以引导,倾囊相授;若是不然……
他没往下想,有些事,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霍抉端起茶盏,遥遥一敬:“那是自然,先生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