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俨牛眼一瞪,不满道:“钊儿在自己家里,被看门的下人欺负了,已经是受委屈了。宋卿还想要朕惩处钊儿?”
宫禁这种东西,说白了,是用来保护皇帝安全的。太上皇当年就是对宫禁疏于防范,才让陛下抓到了弑兄篡位的机会。有了这样的亲身经历,陛下应该最明白“宫禁至重,不容轻忽”的道理才对。陛下怎么能把大皇子的闯门之举定义为“被看门的下人欺负了”呢?要照这个意思,那值守宫门的禁军,面对皇子时,只有行礼的份了。将来万一哪位皇子皇孙想要宫变,都不用绞尽脑汁了,直接带着卫士推开宫门,说要回家就是了。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宋士诲面对令狐俨这个宫变上位的皇帝,总不能对他说,你要是姑息皇子闯宫的问题,我担心你的儿孙将来学你宫变。即便是拿前代皇子政变的事迹举例,也有影射令狐俨的嫌疑。宋士诲只好说道:“臣听说大皇子冲撞宫门时,不过巳初时分。本该是大皇子出阁读书的时辰,大皇子怎会独自出现在宫门之前?大皇子之师,有失职之罪,望陛下严惩。”
令狐俨要是一边包庇孩子,一边惩罚孩子的师傅,那落在史书里,就不是慈爱,而是昏庸了。杀兄篡位的令狐俨,之所以对谏言格外优容,就是想挣一个明君的名声。这种明摆着会损害明君形象的事情,令狐俨自然是不会做的。他知道,宋士诲其实是在以进为退,本质上还是想要他惩戒令狐钊。他索性笑着表态道:“钊儿逃学,是钊儿的不是,怎么能怪她的师傅呢?宋卿放心,我会惩治钊儿,让她对今日之事引以为戒。”
“陛下圣明。”宋士诲要的就是这个“引以为戒”。他见令狐俨虚心地接受了谏言,行礼颂圣之后,很快就告退了。
嘴上虚心纳谏的令狐俨,在宋士诲离开后,不仅没有“惩治钊儿”,反而派出了身边的总管太监孟勤,以压惊的名义,给万安殿送了很多珠玉珍玩。
强闯宫门之后,还能收到皇帝的压惊礼?祁夏望着这些分量十足的礼物,心中算是明白了——令狐俨也想要她做个纨绔。
既然她和令狐俨“一拍即合”了,那这条争做纨绔的保命之路,估计算是走对了。
只是,值守宫门的禁军那么负责,她根本出不了宫。要是一直只能窝在宫里,除了逃课,还能怎样做个显眼的纨绔?作为新时代的接班人,祁夏在做纨绔这件事情上完全没有经验,一时半会想不出头绪。
“奴婢方才听孟总管说,那个冒犯大王的莽汉,被圣人贬去边关受罪了。”韩慎送走孟勤后,很快满脸堆笑地回到了祁夏面前。
“大王”是对诸侯王的尊称。祁夏目前还只是一个没有爵位的光头“皇子”,不过,宫中习惯将皇子尊称为“大王”。
那个阻拦我出宫的守门军官,被令狐俨贬谪了?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值守宫门的禁军,还敢拦我吗?令狐俨特意把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来,这是想助长我的骄横?还是想继续鼓动我出宫?
祁夏为了探听令狐俨的意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追问道:“哦?孟翁还说了什么?阿爹真的不怪我强闯宫门吗?”
“大王放心,宫禁是对外人的。大王是圣人的亲骨肉,宫中是大王的家,大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谈不上闯宫门。圣人要是怪罪大王,就不会给大王赐这么多珍宝了。只可惜宋侍中盯着大王,非说大王擅闯宫门,应当受罚。要不是宋侍中碍事,奴婢听孟总管的意思,圣人得知大王极想出宫,原是想为大王注上门籍的。唉,眼看就要花朝节了,正是京中最热闹的时候,可惜大王今年见不着了。”
韩慎人如其名,是一个谨言慎行的性格。祁夏上午强闯宫门前,韩慎还试图阻拦过,如今韩慎只是和孟勤见了一面,就开始替她可惜宫外的热闹了?这哪里是可惜她见不着花朝节的热闹?分明是在替令狐俨鼓动她出宫,鼓动她继续“强闯宫门”啊!
祁夏本来就想出宫刷存在感,她一个计划当纨绔的人,多背几次强闯宫门的罪名,也算是为她的纨绔形象添砖加瓦了。既然令狐俨把戏台都给她搭好了,祁夏自然不介意配合。她顺着韩慎的话头,用好奇的语气问道:“宫外的花朝节,很热闹吗?”
“大王有所不知,花朝节是民间百姓出游的日子,就连养在深闺的女公子,也会出门祈福,街市上最是热闹。奴婢前些年出宫办差,正遇上花朝节,街上讲经的、唱曲的、耍百戏的、关扑的……真真是看花人眼。奴婢只恨自个,怎么只长了一双眼睛,不能把那些热闹都瞧尽了。”韩慎说到最后,语气中已满是怀念,仿佛整个心魂都已经飞去了宫外。
祁夏如果真是一个向往宫外的贪玩少年,听了这样的怀念,又怎会无动于衷呢?祁夏当即表示:“我要出宫!韩慎,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宫里哪个门的守军最少?花朝节那天,我一定要出宫!”
韩慎假意劝阻了祁夏几句,就应下了这份差事。
宫变上位的令狐俨,极为重视宫禁,他的皇宫里,无论哪一处宫门,都不缺守军。韩慎为祁夏挑出来的,是一处专供工匠杂役进出的角门,勉强算是守军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