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小爷伸手推了推门,推不动。门应该是从里面被闩上了。
小汤圆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扣了三下。
两人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这间屋子很干净,像是有人一直住着,墙边有一面很大的铜镜,镜中映出半个闺房,妆奁、床榻、窗棂。
妆奁开着,铜镜前搁着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发色未白。
像是主人刚刚用过,随手放下,人还没走远。
“这屋子有人,还是鬼?”瑰小爷小心打量着。
“我们仔细找找。”小汤圆道。
两人在屋里转了两圈,却并未发现异象,准备离去。
汤圆灯照亮那面铜镜,镜中突然显出一道人影。
女子站在镜中,穿着旧时素裙,未出阁的发式。发间插着一支银钗,簪头一颗素珠。
她低着头,在看妆奁上那盒胭脂。
瑰小爷下意识攥紧了小汤圆的袖子,大气都不敢出。
小汤圆没有动,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镜中人。
境中女子并未看向他们两个,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胭脂盒上。很久,她从镜中伸出手,打开了那胭脂盒盖,胭脂盒侧部似乎有字。
她以指腹蘸取了些脂红,对镜在自己的脸上描摹起来。
一笔,两笔。很慢,很轻。
女子描完唇,又蘸了些许,点在眉心。
她的手很稳,神情也很平稳。
不是厉鬼的狰狞,不是怨魂的凄苦。
就是寻常女儿家的对镜理妆。
“你是谁?又在等谁?”小汤圆先开口了。
女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镜子外的两个少年。
“我在等……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继续描妆。
瑰小爷忽然注意到妆奁底层,压着一样东西。
他轻轻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抽出来。
是一幅画。
画上的女子穿着嫁衣,坐在镜前。有人在为她梳头,画中只露出一截执梳的手。
女子的神情不是欢喜,是平静。
画框左下角有极小极小的落款。
“第二年春。闻她出嫁。画此相送,不敢寄。”
镜中人仍在描妆,描完眉心了,她开始描脸颊。
屋里忽然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曲声响。
小汤圆与瑰小爷对视一眼,两人咬破指尖,两指并剑以鲜血在空中画就一道符箓。一人画上部,一人画下部。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溯汝之身,探魂之忆!”
符成刹那,灵光大盛。
…………
她叫洛蘅。
那年芙蓉盛会,她十九岁。
临河水阁上,姊妹们聚在一处听曲。那夜请的是城里最好的戏班,隔水唱了一折洛神。
她听着那唱腔,手里剥着一颗橘子。
她不知道台下有个人在画她。
第七日,丫鬟捧进一叠画稿,说是有人献的。
她展开第一张,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侧脸,她在低头剥橘子。
她双手发抖,心下一沉。
不是厌恶,是害怕!
一个陌生男子,悄悄画了她这么多幅画!还这么久、这么近。
她不敢声张。
她解下自己那支旧珠钗。
“还给他。”她道:“就说……多谢。”
她顿了顿又道。
“还有……让他不要再画了。”
丫鬟应声去了。
她以为此事已了。
…………
这女鬼,就是水人口中的洛家千金!
“有一位画师。”瑰小爷开门见山。
洛蘅手停了,抬起头:“什么?”
“那年芙蓉盛会,他在水阁下看见你。你在听洛神,手里剥着一颗橘子。”
“他画了你七夜。第七夜,他把画送进洛府后门。次日,他收到一支珠钗。”
“就是你发间的那支。”小汤圆补充道。
镜中人抬起手,轻轻触了触发间那支银钗。
“……他还留着吗?”
瑰小爷点头:“他揣在怀里。揣了一百年。”
洛蘅没有再说话,又继续描着她的妆。
但她的手在抖。
那一笔从眼角斜出去,划出一道淡红的痕,像一滴泪。
她对着镜中那张描了百年的脸,忽然不认得自己了。
“……他还留着。”
“他以为那是你给他的定情信物。”瑰小爷道。
“那不是定情信物。”洛蘅道:“那是……我还给他的。我那时已有婚配,不应对一个未见过面的男子动情。”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让丫鬟将钗送出去,只是为了还礼。
“那个丫鬟,阿檀。”小汤圆问道:“她后来怎样了?”
“阿檀……她随我陪嫁,陪了我一辈子。”
“我临终那夜,她跪在我床前,一直在哭。她说,小姐,我对不起你。”
“我问她做了什么。她只是摇头,不肯说。”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说湖心庭有个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