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顿了一下,“住这附近。”
这不算撒谎。
你确实住在这里。犯罪巷深处,那间白天是诊所、夜里灯光永远关得很早的地方。克莱恩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说这里“安全”,说你会习惯。
你已经习惯了。
只是你从来没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像他这样习惯。
他没有再追问。
你们之间沉默了几秒,空气慢慢松下来,刚才那种绷紧的感觉一点点退去,只剩下夜里的湿气和还没散尽的心跳。
你这才真正注意到他的身形。
不是高,是结实。肩线很直,手臂在外套下绷着,像是已经习惯用身体去挡什么东西。站在那里,他几乎和阴影融在一起,可重心很低,脚踩得很实。
那句念头又浮上来。
——八岁。
你这次没压住它。
你只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住在犯罪巷,但你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你是被克莱恩带回来的。
那年你记不清具体的日期,只记得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白色的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克莱恩弯下腰看你,语气温和,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可以住在这里,他会照顾你。
犯罪巷的诊所。
白天是病人,夜里是风声、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警笛。你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关灯,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你知道,你始终是被带进来的。
而眼前这个孩子不是。
你把外套脱下来,披到那个被救下的孩子身上。孩子缩了一下,很快又抓紧了衣角,像是终于确认安全。你问了他名字,又问他家在哪里。他断断续续地回答,地址不远。
你看向杰森。
“我送他回去。”你说。
不是询问。
杰森盯着你看了两秒。
那种审视不像是在判断你靠不靠谱,而是在判断风险是否可控。最后他点头,退开一步,让出通道。
“我跟着。”他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这件事还没结束。
你们三个人一起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又一盏一盏坏着。孩子渐渐不哭了,只是走得很慢。你放慢脚步,刻意挡在靠巷子的一侧。
你注意到杰森一直走在后面。
不是落后,是压尾。
每经过一个拐角,他都会停半拍,看一眼反光的玻璃或水洼,再继续。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你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也不是第一次在夜里和成年人对上。
等把孩子送到门口,屋里亮起灯,有人拉开门,把孩子抱进去的时候,你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街道重新变得空旷。
像是刚才那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你转身。
杰森还站在原地。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擦伤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今天留下的,有新有旧,层层叠叠。他抬头看你,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你们站在路灯下。
灯光在你们之间摇摆了一下,又稳住。影子被拉长,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我走这边。”你说。
你没有指方向。你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偏了过去,脚尖对准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路。
杰森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你要去哪,而是确认你已经决定好了。
“那边灯坏得多。”他说。
不是提醒,是陈述。
“我知道。”你回答。
你们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夜风贴着地面滑过来,带着湿冷的气味,钻进衣角。
“今天那种事,”你开口,“不是每天都会发生。”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一句。
杰森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碎石滚了两下,掉进阴影里。
“不是…”他小声地说。
你听懂了他没说后半句。
不是每天,但也不算少。
“你以后……”你停了一下,“要小心点。”
这句话一出口,你就意识到它有点多余。
杰森却没有笑你。
他点了点头。
“你也是。”他说。
说不说“嗯”都无所谓,你已经转身。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你听见他在身后换了站姿但不像是要跟上。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湿冷的味道。你的脚步声被吞进夜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杰森没有立刻走。
他等你走到街角,看着你被一盏路灯灯光接住,又在下一盏灯前被吞入黑夜里。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尾巴。
然后他转身,路面更乱,碎石和积水混在一起。他走得很低,重心压住,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拐进巷子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