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总社的派车上,司机班的师傅习惯性地碎着嘴,有滋有味地唠叨着社里上上下下的各种八卦。
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须臾在那絮絮叨叨的声音里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
苏格兰高地呼啸的海浪声浮现在了他的耳际,狂风卷起的呜咽如泣如诉,充斥在须臾的脑海。他站在悬崖上的黑石群旁,身后是那个穿着白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带着苦咸味的潮湿海风吹乱了那个男人灰白的头发,长衫的下摆就像白色的纱幔,飘扬零乱在风中,但那个男人却依然站得很直很稳,完美地诠释着什么叫玉树临风。
中年男人的眼神祥和又平静,他看着须臾,表情十分淡然。
“你真的决定了?”
穿着一身野战训练服的须臾坚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不想给我答案,那我就只能自己去找。”
“什么样的结果,你都能承受?”男人磁性的声音在狂风中微颤。
“不知道,我不评论未知,因为我就是未知。再说,现在我除了去寻找答案,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人活着总需要去做点什么吧!”须臾直言不讳
长衫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在巨大的风声里,就好像汪洋大海里的一朵小小的泡沫,瞬间就消失了。
“好吧,去吧,命运如果想要捉弄人,人力永远望尘莫及,但你要记住,须臾,不论结果如何,这里永远会为你留一盏归航的明灯。”
“你们部门的那个卓一凡,可不是一般人,可圆滑了,能说会道的,外面的关系也多得很,好多电视台和视频网站都邀请他解说,档期排都排不过来。我听说最近他还要出一本书,这已经是他写的第三本书了,前两本都是大卖特卖,据说光是版权费就已经达到七位数了。”
司机左一句“听说”,右一句“据说”的闲扯,把须臾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他看了眼窗外,无奈地笑了笑:“那是真的很厉害了。”须臾开始随意搭腔。
“可不。”司机的车子开得很稳,还没有到晚高峰,高架桥上畅通无阻。
“可是我也听说了,”司机放低了声音,往须臾这边靠了靠:“这个卓一凡野心太大,他盯着这体育部主编的位置可不是一天两天喽。”
须臾心中暗自发笑,没想到他的第六感居然这么准。
“哦,我看他对张主编挺恭敬的,张主编人也和善,他们相处得不是挺好吗。”
“小伙子,刚毕业吧,还不了解这职场里的深浅吧!”司机双手扶着方向盘,身体随着车子的震动一跳一跳的,明显有些聊嗨了,“你们这位张主编可是只出了名的老狐狸,当年体育部刚成立的时候,多少人抢主编这个位置。那时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总编室编辑,可没想到,公布名单的时候,他赫然在列,一个小编辑突然跟鲤鱼跃龙门似的直接成了部门主管,你说牛不牛。”
须臾心念一转,突然对这个话题有了兴趣。
“哦,那张主编一定有过人的能力吧!”
司机呵呵一乐,嘲讽道:“有能力!这个报社就没有能力差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人才中的人才,也就我们司机班靠个基本手艺吃饭,比不上你们这些文化人。”
“那是为什么呢?”须臾坐了起来,身体往前靠了靠。
听须臾这么问,司机突然变得神秘起来,放低声音道:“我听说是集团总部的意思。”
“集团总部?”须臾重复了一遍。
见须臾那么感兴趣,司机的精神头更足了,声量也增加了几分:“对啊,说到总部,这就得从我们中央日报社的历史说起了,咱们报社,成立于解放之前,据说开始是独家控股,不知道为什么在刚要解放的时候,股东突然变成了两家,传说这两家可都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大家族,背景也很深,为新政府的初建做出过不少贡献,所以报社才能一直留存到了现在。哪怕就在那个动荡岁月,两个家族也都没有受到任何打击,实力反而越来越强。近些年来,随着国家的开放政策,报社又引入了不少新项目,做成了媒体集团。业务涉及影视、网络、直播、融媒体甚至是房地产、投资、AI、智能互联等全领域,据说现在还有很多政府的重点项目都有他们直接参与,就说这次世体赛,有传闻将近一半的资金都是他们出的。”
“这么厉害!”须臾故意表示有些不太相信。
司机晃了晃脑袋,接着说:“就是这么厉害,你看我们报社的现状就知道了,虽然纸媒越来越没落,可咱们集团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拥有一整片的媒体园区,老址的这幢楼也被保留至今。其实这楼早就是历史文物了,好多专家说要保护,要建博物馆,可就是办不成。从建成后这楼就一直是中央日报社总部的所在,虽然现在中央日报社的大部分机构都搬到了市中心的媒体园区,可这幢楼里还是保留下来了三个大部门:总编室、综合新闻部和体育部。据说这幢楼的产权不属于国家,而是属于两大家族,所以相关单位根本动不了他。要我说不动也是对了,真正的保护是得有人气的保护,把人全撤了,剩幢空楼,没有人味儿了,楼也长久不了。”
没想到这师傅还挺有见识,须臾越听越有趣,接着开口又问:“原来是这样啊!那这两大家族又都是个什么情况啊!”
“要说这个,你可是问对人了。”司机一脸得意地说:“这两大家族一直很低调很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他们在国内和海外都有资产,所有经营项目都交给代理公司运营。有国家背书,你根本查不到他们的任何信息,天眼查啥的连皮毛都沾不到。不过有一次我给社长开车时,正好听他和市长通话,好像提到了这两个家族,我记得社长分别称他们为段总和许总,其他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许?”须臾心里一惊,有一个念头从他的心里划过,正想再细琢磨琢磨,司机突然在前面拐了个大弯,然后朗声说道:“须记者,体育场就在前面了。”
须臾一抬头,一座巨大的钢筋混凝土铸成的建筑架构出现在大路前方,体育场应该还没有完工,但主体结构已经成型:中间是圆形的体育场主体建筑,东西两侧还分别架立着一对振翅欲飞的蜂翼,整体结构轻巧灵动又宏伟大气,中西结合,特点鲜明,布局得非常巧妙,须臾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一座蜂之翼国家体育场啊!
司机出示了通行证,把车顺利地开进了停车场,停稳后,回头礼貌地询问须臾:“需要
我在这里等您吗?”须臾的眼光还停留在眼前壮观的蜂之翼上,但还是很贴心地对司机师傅说道:“不用等我了,您先回去吧,出车单我早就给您签好字了,时间您自己填。”
“好嘞!”司机可太喜欢这个懂事又帅气的新同事了。
须臾下了车,阳光微晒,风中有些许柳絮在轻飘,他习惯性地戴上了太阳镜和口罩,看着光线不错,便举起相机准备先远远地拍个体育场的全景,但拍了几张看着不是很满意,便开始低头调试新机器,就在他再次举起相机对准体育场时,镜头里出现了一辆红色的北京吉普。
红色吉普车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一颠一摆地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散架。司机戴着一副大墨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探出车窗倚在车门上,如刀削般的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须臾刚想把镜头挪开,眼前突然又出现了一个闪回,他愣住了,脑海里各种画面在翻滚涌跃:黄绿色的台灯,挺拔的鼻梁,窗户上轻扬的纱幔,嘴角上扬的浅笑……可,可一切转瞬即逝,他又什么也没抓住,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