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有些黄酱、肉末和几根黄瓜,还有点面粉,只能手擀面了,凑合吧!”语气虽冷,但隐隐透出了些温度。
须臾很自然地开始剥起了蒜皮:“手擀面,你可真是太棒了,还说是凑合,段美编,目测你是谦虚了,这面条看着就香。”
“你吃过?”段飞也缓缓地坐了下来,可眼光还是牢牢锁在须臾身上。
须臾用指甲挑开了大蒜的皮,熟练地扒出了蒜肉。
“炸酱面吃过,手擀的还真没吃过,我们学校的大师傅是南方人,做的那面条,都是一坨坨的,没法吃。可看着你做得却是让人食欲大增。我听说过这炸酱面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可深了。”须臾一边专注地扒着蒜皮,一边很轻松地讲着话,就好像是在聊家常。
段飞把须臾的那一碗面,拿到自己面前,把调好的酱料倒了进去。两只手各拿一根筷子,开始快速搅拌:“你喜欢吃中餐?”
须臾扒蒜的手微微顿了一顿,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哦,嗐,虽然我在国外长大,但我骨子里还是中国人,家里也是一直吃中餐的。我家的厨子原来是中央大饭店的总厨,做的都是大菜,每次吃饭可烦琐了。念书那会儿,倒是简单了,三明治,面包的没少吃,也就是图方便。来到中国后,总想着有机会能真正尝尝地道的家常菜,你看,这不机会就来了!这顿饭是值得纪念的!”须臾边说边把扒好的蒜瓣分了一半给段飞,又顺手接过了段飞给他拌匀了的面条。
段飞没有再接话,须臾则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裹满金黄酱汁的面条,一股脑儿地往嘴里塞了进去,边塞边迫不及待地大口嚼了起来,中间还不忘咬了一大口蒜,呼呼呼地吃得满嘴都是油。
段飞也举起了筷子,但他全部的注意力仍然都在须臾身上。须臾吃几口,歇口气,吃几口,歇口气。段飞乘空档给他递过去几张餐巾纸,须臾拿纸胡乱往脸上一抹,接着又开始暴风吸入,吃得是相当开心。
几大筷子下来,面碗就几乎见了底,须臾这才想起抬头看段飞。段飞只是一直意味深长地看着须臾,身前的面条几乎没有动。须臾倒并不在意,他心里知道,现在他在段飞他们眼里,就是个间谍嫌疑人,被观察和审视是正常流程。
须臾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看了眼段飞的面碗,边咽口水边说:“你怎么,不……吃!”
段飞的嘴角突然往上扬了扬,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这笑得如此突然,搞得须臾有些猝不及防,他是真没想到这张冷面笑起来居然这么好看。
“我刚喝过下午茶,不饿,这碗没动过,都给你吧!”段飞说着把自己面碗里的面全倒给了须臾。
须臾还没回过神,续面成功的喜悦就让他再一次忘形。
“可是太好吃了!我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面条!真筋道,比起普通面条有嚼劲得多,今天真是吃嗨了,总算吃饱了!”一放下面碗,须臾就摸摸肚子来了个三连叹。
看着须臾惬意的表情,段飞掐灭了刚点的烟,站起来再一次朝厨房走去。
不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就摆在了须臾面前。
“这个我知道,原汤化原食!”须臾美滋滋地端起了汤碗,突然,他眼前一顿,头脑里的画面又开始轮转闪回:萧瑟的街面,破旧的小面馆,几乎散架的八仙桌,一碗寒冬里冒着热气的面汤,还有男人们爽朗的笑声和店家匆匆逃离的背影。
须臾的手微微一抖,汤碗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怎么了?”段飞在一旁看出了须臾的异样。
“哦,没事!”过了一会须臾才答道:“也许是白天受了惊吓,现在那后怕的劲儿上来了。对不起,反射弧有点长,见笑了。”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一起来查这件事。”沉默了一会,段飞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又拿起一根烟,含在嘴上却没有点。
须臾刚喝进嘴里的热面汤差点没呛出来,缓了半天,才瞪着大眼睛问道:“什么,加入,加入,什么?加入,你们?”
段飞又抽出几张纸巾放在须臾面前。
“对,是你想得那样,你的履历很漂亮,军情六局对你的评价也很高,又有华裔的背景。而且,从这件事情本身来讲,加不加入我们,你恐怕也很难脱得了干系了,你该不会认为,白天那件事,真的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吧!”
须臾慢慢放下了汤碗,沉默了一会,点点头道:“的确是逃不过,我又不能现在就辞职,好不容易考进来的。好吧,那你说吧,加入的话,我需要做什么?”
段飞终于点上了烟,只见他重重吸了口,然后轻轻地吐了个烟圈,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毕现死了,你又遇险,这说明你的这个位子他们势在必得。现在离世体赛开幕的日子也没剩多少天了,试问,谁能在你出事后最快最顺利地接替你。不用我说,你也会明白,那个能够接替,或者希望接替你的人一定是我们编辑部内部的人员,找到那个人,我们应该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这个组织的源头,然后,就……。”
“编辑部统共这么几个人,应该不难找啊!”须臾用手指划着碗边,脑子顺着段飞的讲述,同时在过着那些才刚刚接触不久的同事们的脸:“不行把这几个全开了?不可以,这样会打草惊蛇,也会失去线索,我们反而会更被动。而且,世体赛如此重大的国际活动,报道团队现在出问题,这可是国际影响,会相当麻烦,只能暗中调查。这几个人你们都应该全面布控了吧。”须臾一直在自言自语,而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落在了坐在对面的段飞眼中。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入,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也有相当大的危险性。以我们的经验,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断地向你下手,今天是钢筋,明天说不定就是车祸、投毒、暗杀、绑架,都有可能。其实,你也可以选择离开,以你的履历,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应该不难。”
段飞低着头无来由地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须臾心里感觉有些怪,但也说不出究竟是怪在哪里,只能假装轻松地笑了笑,望着段飞说道:“我不会离开,我说过,来这里也有我自己的目的,目的没有达成之前,我不会轻易走。再说,人活着就会有危险,没有人知道死亡和爱情哪个会更早出现。”须臾眼神往段飞脸上轻轻一瞟:“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因为我加入你们,才是最安全的,我相信,你……你们一定会给我全方位最高级别的安全保护。”
段飞提出让须臾加入,有很大的冲动成分,从他看到须臾额上的擦伤开始,心尖上的那一块软肉就像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了一样,一抻一抻地疼。很多年前,他就受不了看到那个人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面前的这个人,不管是谁,只要是同样的脸,他就忍受不了那张脸上出现任何问题。
但提出让须臾加入的那一瞬,段飞其实就后悔了,多年前的一丝放纵和心软,把对方牵扯进了无穷无尽的危险之中。他虽然可以用生命去保护他,但却无法抵抗住命运的捉弄。他用尽全力,希望那个人平安,哪怕下地狱都可以。但是到最后,活下来的却是他自己,而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那个人,却永远地消失在了那道石门后面。
“段飞,你怎么啦?”
须臾的呼喊声把段飞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他手上的烟也已经干烧到了手指,一丝烧烫感让他本能地松开了夹着烟的手。烟灰裹着火星,掉在了他的衣服和裤子上,他赶紧用手去拍。坐在对面的须臾,也冲了过来,帮着他一起灭火。火星溅起点点星火,段飞的咖色作战裤上被熏燃了几个小黑点。在拍打过程中,两人的手突然拍到了一起,虽然只是一瞬,两人却都同时往回猛然一缩,一时间电光石火,两人的心跳不约而同地都漏跳了好几拍。
段飞整个人往后退了退,感到不太合适又假装镇定地再扑拍了几下裤腿,眼神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一丝躲闪:“那,那,好吧,明天,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编辑部,然后下午,我带你去总部和我的小队汇合,那时候我们再细谈接下来的计划吧。”说完,段飞头也不回地就往楼梯上冲去,留下须臾一个人傻傻地呆站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