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予从警察局出来后,已日上三竿,他便就近挑了一家面馆走了进去。
面馆虽然小,但很干净,中午人有些多,三三两两拼桌的食客们头碰着头一边吃面一边闲聊。
须予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点了碗炸酱面。
“唉!你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好像又死人了?”
须予淡坐一旁,从蒜桶里找了头蒜,慢悠悠地在那儿剥,耳朵里飘过邻桌食客们的对话。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好像又是蓝色的,可恐怖了,这几个月都好几起了吧!”
“什么,什么,什么蓝的,你们说啥呢,我怎么没听说?”
“死人,蓝色的死人,前几天树林里又发现了一个,听说警局那个叫强伟的重案组队长都亲自去现场了,发现尸体的那个人当场就吓疯了,太可怕了,我听隔壁那条街的神婆说,恐怕这不是人为,是鬼佬报复!”
“别瞎说,报复啥,你可别迷信了。”
“我哪里迷信了,这事太邪了,不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就是鬼怪作祟呢,这世道乱得很,百鬼夜行,见谁收谁,最近晚上没事可别出来了!”
“啊!这么严重呢,我闺女还上着夜班呢!不行,我还是让她别干了吧!”
“别干了,别干了,没什么比命重要的!”
“对,对,对,都小心着点,太吓人了!”
面馆里的闲言碎语越传越邪乎,说鬼怪道妖魔,这边请佛祖,那边搬出张三丰,还有画符招魂的,比说评书还精彩!
须予听着暗自好笑,心里不由得感慨:看来及时报道发生的各类案件,以安民心这件事的确非常重要。要不然,这流言满天飞,越传越夸张,越说越邪乎,民众心里不安定不说,指不定还会造成啥意想不到的恶劣影响呢!看来自己的这份工作还是蛮有意义的。
“客官,您的面好了!”
须予飘散的思绪被老板端上来的面条给截了回来。别看这面馆小,炸酱面看着却十分地道,黄油油的酱炸得火候正合适,肉丁切成小拇指尖大小,水萝卜丝、青豆、黄瓜丝也鲜嫩,看着很是爽口。加上这一上午折腾下来,也着实饿了,须予眼中已无其他,呼——!满满一大碗面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底儿朝天。
放下面碗,须予表情舒展,一脸餍足地抹了抹嘴,再向伙计要了碗面汤,这面汤可是他的最爱,略带碱味的浓汤,热热地喝下肚,原汤化原食,消油去腻,通体顺畅,四肢瞬间如沁入了暖流般温热了起来。
须予的心头终于涌上一丝“这个世道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美好。
结了账,出得门来,看了看街对面的报社,须予犹豫了一下,想起了周主编的话,便准备还是先回西什大教堂,于是迈步向电车站走去。
有轨电车晃悠悠地慢慢行进,还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世道不景气,街面上很萧条,几乎没有路人。须予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发呆。这一上午又是报到,又是见新同事,又是跑警察局,可以说是这几个月来他最为充实和忙碌的半天了。
与之前他在律师事务所的徒劳奔忙不同,这个早晨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朝气,充满希望。想到那个被阳光照得微醺的编辑部和那些看着都挺良善的同事们,须予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这样的无忧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那种踏实的接地气的感觉,让他几乎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不快乐。
须予是个孤儿,没见过亲人,从记事起就跟着西什大教堂的杰布森神父生活,神父视他为己出,他在教会孤儿院长大,孤儿院受到政府的资助,他的生活也一直过得很平静,小学、初中、大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杰布森神父的骄傲。
大学毕业后,再平静的生活也将面临现实的冲击,他拒绝了杰布森神父把他送到国外继续深造的安排,凭着一腔热血,想用自身的努力,创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他在一个律师事务所找了个助理的工作,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努力肯干,不怕吃苦,忍辱负重,凭他的本事,总有出头之日。
可是,时局、环境、人脉和残酷的内部斗争,时时刻刻都在消耗着这个年轻人的意志。现实总归是现实,纵有满腔的抱负、聪明的头脑、一身的本事,但他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拼尽全力也顶不了人家出生就含着的那把金汤匙。
排挤,背锅,陷害,甚至是栽赃,短短半年,须予见识到了那个行业里所有的黑暗,他一时无法调节好自己状态,陷入了负面情绪中,开始怀疑人生,甚至想了断自己。
还好这时候,杰布森神父发现了他的异样,把他接回了教堂。他的导师梅乐法官也及时伸出了援手,不仅想出各种办法开导他,还通过自己的人脉帮他解决了麻烦,并介绍他认识了中央日报社的东方无启社长。东方社长很欣赏他的才华,又有梅乐法官的荐书,接下来的一切就很自然地发生了。
有轨电车还在前行,须予头靠着窗,随着车子的前行,一颠一颠的。想到早上那一张张亲切友好的笑脸,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悲哀。他自己独闯天下时,没有人给过他好脸色。而今天,所有的笑脸,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他是梅乐法官介绍来的,也是社长看重的人。
所以,这个世界,还是得靠人脉,得靠关系,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小人物,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也永远没有人会真正地关心你,爱护你,在乎你!
不行,钻牛角尖了!须予用力地甩了甩头,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将所有负面的情绪从脑子里甩出去。
车子到了新的一站,又上来了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须予从内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块怀表是他被神父捡到时一同裹在小被子里的,是亲人留给他的唯一物件。这么多年来,每次摸到这块怀表总能让须予的内心平静下来,他曾经怨恨过,怨恨为什么被抛弃的是他,他来到这个世界上难道本就是一个错误吗?
但他心中又存着一丝念想,想象着自己的亲人也是出于无奈,可恨的是这个世道;想象着他也是被爱着的,被记挂着的;想象着他的亲人也在想念着他,期待着他,寻找着他;想象着他们终有相见的那一刻。
正想着,有轨电车突然一个急刹车,须予脑袋向前一冲,磕到了前排座位的靠背上,他连忙抬头扫了眼窗外,窗外景色如此熟悉,原来一路胡思乱想,居然差点坐过站,须予赶紧起身,匆忙下车。
从电车站步行不远,一座巨大的哥特式建筑出现在了眼前,这就是须予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西什大教堂。
须予刚走到教堂后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嬉笑打闹的声音,他嘴角不由得向上
扬了扬,这一定是孤儿院的孩子们正在户外活动。
操场上的孩子们有的在玩球,有的在互相追打嬉闹,有的在躲猫猫,三五成群,沉浸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游戏世界里。
须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也是在这里长大的,这样的游戏时间曾经也属于过他。
成长过程中,他见证过这里的兴盛,也目睹过战争给这里带来的灾祸,在这里他迎接过新生命的到来,也面对过死亡的无情。但无论他经历过什么,有一点永远不会改变,那就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这里始终是他的家,因为这里永远都会有一个关心和惦念他的人。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然温暖,杰布森神父在后院的一个角落摆下了一桌茶点,神态安详地喝着红茶,看着一院的孩子们在纵情玩耍。
须予悄悄走到神父身后,正想偷袭,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就飘进了他的耳朵。
“我亲爱的孩子,今天早上报到还顺利吗?”
须予撇了撇嘴,假装不服气地说:“您啥时候看见我的?”
“有时候看人不能光用眼睛,得用心!”神父笑着抿了口茶。
须予慢悠悠地踱到神父跟前,在小餐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瓷壶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挺顺利的,大家都对我很好,很热情,我觉得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须予尽量让
自己看上去显得很轻松。
神父放下手里的杯子,看了眼须予,孩子脸上那一丝淡淡的落寞还是没能逃过神父的慧眼。
“我的孩子,社会是现实的,你必须学会去面对它,学会去跟它和解,我们只不过是你的领路人。没有机会的人是不会成功的,但有了机会不努力的人,同样也不会成功。你不用落寞,也别因为过去的事情而灰心和怀疑,你要相信,上帝对所有人永远是公平的!”
须予轻轻点了点头,举杯喝了一大口茶,转身看了眼教堂那高耸的塔顶:“我的父亲,我想等工作稳定下来后,还是在单位附近找个住处,一来离单位近些也节省时间。二来,我都独立了,再住在教堂里也不方便。”
神父拿了块茶点递给须予。
“需要我帮忙吗?”
须予双手接过,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父亲,如果这点事再做不来,那我就真成一个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