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飞猫着腰轻轻地迈入了院子,接着一闪身进入了左配殿。在里面正中的石头供桌前,段飞停了下来,弯下身子,轻轻扳了一下桌角的大力金刚像,只听“轰”的一声,供桌下黑色的地砖缓慢地开始向两边移动,不一会儿那里就出现了一个小洞口。
段飞轻巧地跳入其中,大理石地砖又“轰”的一声缓慢地开始往回移,不一会儿,一切又恢复了原貌,就好像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地下室里一盏小油灯正发出幽幽的光亮,油灯摆放在一张长条几案上,几案前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正在舔墨准备写字。
老人看段飞到了,便放下了手里的毛笔,开口问道:“你今天可是来晚了!”
段飞吹灭了火折,朝老人欠了欠身,在老人对面盘腿坐了下来,“是,有些事耽误了!”
“查得怎么样了?”老人声音虽苍老,但目光如炬。
段飞低下头面露哀色,沉声说道:“是李沉,我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他右臂上的纹身和眼角的那颗痣。”段飞顿了一下,声音愈加沉痛:“现场很惨烈。”
“唉……”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最坏的结果。”
说完,老人从几案旁取出了一根清香,拿出火柴把香点着,插入了桌角的香炉里。回手又把几案上的杯子挪到了身前,倒上酒,向空中作了个揖,把酒轻轻洒在了地上。
段飞静静坐在一边,目光哀痛地看着老人做完了这一切,凝了好一会神,才开口道:“与前几个同志一样,李沉的尸体也是蓝色的,牺牲前受到了十分残酷的殴打和虐待。沉儿,他很勇敢,很坚强,他已经逃出来了,最后却倒在了酒窖里,不过他走之前还是给我们留下了线索。”
老人抬起头看向了段飞。
段飞顿了顿继续说:“沉儿在一个酒柜底下,用指甲划了一个标记,5BH。”
“5BH?”老人低下头重复了一遍段飞的话:“沉儿的意思是?”
段飞立刻接过了话头:“我觉得这个5,指的应该就是516部队,沉儿的失踪也是在他调查516部队之后。至于这两个字母,应该是某个地方的缩写,我暂时还没想到。”
老人吁了口气,说:“这是我们牺牲的第四个同志了,看来我们之前的怀疑是对的,国民党和日本人一定有秘密协议。抗战胜利后,在美国人的支持下日本的细菌部队根本就没有离开中国,他们还在我们这里,在我们国家的土地上搞细菌实验,残杀我们的同胞,段飞同志,”老人突然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说:“这是上级领导给我们的最新任务。”
段飞立正,双手接过电报,十分郑重地仔细阅读了起来。电报上用明码写着:“找到秘密基地,查清病毒来源,为同志报仇,把真相公布于众。”
段飞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念完后,挺身而立,目光坚定,举起右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军礼,接着斩钉截铁地正声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老人点了点头,拿回了段飞手上的电文,取出火柴就手烧了。
电文在老人的手中化为了灰烬,老人盯着地上的黑灰看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问段飞:“你们编辑部来了个新人?”段飞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对,叫须予,是跑法制版的,所以这个案子他也在跟,还有,他搬到我楼下住了,房东并没有事先通知我,要是不方便的话……”段飞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老人也没接话,拿起毛笔开始在砚台上舔笔。
段飞原来想说,要是不方便的话,他就另找个住处,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老人拿着舔好墨的毛笔,一边低头思忖,一边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段飞表情已经恢复了自然,回复道:“哦,对了,我一直在考虑,强伟其实是一个可以发展的对象,聪明,有经验,业务能力强,也有抱负,虽然油滑了些,但内心还是很有正义感的,只不过被时局所限,如果我们加以引导……”
“嗯!不是不可以,但还是那句话,这件事要谨慎更谨慎,毕竟是穿官衣的人,能为我们所用当然是最好的,但不要冒险激进,容易物极必反,我是相信你的眼光的,放心去做吧。”
老人已经开始在纸上轻柔地运笔了。
“飞儿,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感性是一件好事,干我们这一行的,往往容易过于理性,而忽略心底真正的声音,但过于感性也是大忌。你外表冷漠,内心却太过细腻柔软,这种细腻和柔软在当前的时局下显然是不合适的。记住,你的背后不是一个人,往小了说是一个团队,往大了说可以是一支军队,甚至是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而你的判断与抉择和所有这一切休戚相关。”
老人停下笔,左右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说:“有个人搬到你楼下,是好事,这样也方便你隐藏身份,重要的时候也可以给你打掩护,至于你的那个毛病,你还是要时刻警醒,在当下这个社会里那是不可能被包容和接纳的。”
段飞突觉脑中一震,有一种陈年旧疤突然被人用力撕开的感觉,自己那一丝丝所谓的“隐疾”,终免不了被现实无情地打压。虽然段飞知道老人的提醒是善意的也是用心良苦的,但心情还是随即沉到了谷底。
这边老人说完,表情就恢复了淡定,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举起了手里的宣纸,对着段飞说道:“飞儿啊,你看,这字怎么样?”
段飞下意识地一抬头,老人在一尺宣纸上写下了“忠魂不灭”四个大字,字体古朴遒劲,风骨桀骜,笔意雄厚,力透纸背。
“你出去后,把这字烧给他们吧!也算是老朽在这里送一送他们了。”
告别老人后,段飞从小殿宇里出来,在松树林中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把老人写的字用火折子点了。
火焰在纸片间飞旋,把宣纸燃成了一丛丛滚着金边的黑色碎灰,大大小小的碎片跌落在风里,飘散四方,带着战友的深深哀思向一个个精忠报国的魂灵飞去。
须予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坐了起来,抻了抻胳膊,感觉浑身舒畅,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他伸手拉开了窗帘,阳光无遮无挡地冲了进来,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真好!”须予内心也和这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而光明。
等到须予洗漱完,一股煎蛋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往客厅一探身,段飞正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往外走。
“须记者,我做了早餐,一起吧!”段飞把手里的盘子轻轻放在了餐桌上。
须予放眼一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刀叉和两只咖啡杯,盘子里是刚煎好的鸡蛋和火腿,焦黄香嫩,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借了你的铺盖,你还给了我洗漱用品,今天还要蹭你的早餐。”须予话虽说得客气,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坐到了餐桌旁。
段飞并没有落座,只是淡淡地说:“还有面包和黄油,我去拿,你先吃吧!”
“哇偶!”须予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大奖,他已经好久没吃到过这么丰盛的早餐了,与原本只想在路上买个大饼充饥的计划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由于一直生活在教会,须予刀叉用得很顺手,他切了一小片火腿,放入口中,火腿煎得软硬适中,越嚼越有滋味,须予幸福得都想唱赞美诗了。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还没等须予细细地嚼完那片火腿,段飞端着一个小竹篮和一个瓷壶又回到了餐桌边,篮子里放着刚烤好的面包,旁边还堆着两碟子黄油和果酱。
在食物紧缺的当下,这早餐真的可以说是相当奢侈了!
“你,你的早餐都这么丰盛吗?”须予看了看段飞又看了看面包和黄油。
段飞拿起瓷壶,把咖啡倒进了须予前面的空杯子里。
“一般不这么丰盛,我海关有些朋友,前段时间收缴了一些进口食品,再放下去也要坏了,不想浪费,锁兴都做了。是你有口福,放开吃吧,这黄油、火腿和咖啡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你在教会长大,应该会习惯吃这些,多吃点,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天天都能发生。”说着段飞把糖罐子递给了须予。
须予摆了摆手,“不用糖,我习惯喝黑咖啡。”
段飞微微一顿,放下糖罐,就手递给了须予一块面包。
这顿早餐吃得须予是百感交集,不光是吃到了这么多市面上买不到的进口食物,更重要的是须予有了一种被照顾和被关怀的感觉。杰布森神父虽然如亲生父亲般待他,但教会毕竟事情多,孤儿院的孩子也不止他一个,不可能事事都以他为中心。
而从昨天到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坐在他对面餐桌上的人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家的感觉。
“同居生活!”须予脑中突然闪过了吴用昨天说的那句话,心里莫名地泛起了一丝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