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关上灯,须予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从昨天到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一直都来不及静下来好好思考:慈仁医院里的树林、沼泽和山丘,药房里拍到的资料照片,增加的用药量,消失的页码,红色的油漆,那个尖叫的中年医生,还有……须予脑子里闪回着白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越想越乱,越想线头越多,怎么查,如何查,从哪里开始入手去查,所有问题都悬而未决。
须予是学法律的,他的思维逻辑能力一直很强,却从来没遇到过像这样一团乱麻的案子,往任何方向想都没有出口,让他感觉浑身燥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月色很亮,旧窗帘前几天拿去洗了,还没干,月光直直地照着床头,很是晃眼。
须予起身打开床边写字台的抽屉,取出了段飞早上留下的那张字条,打开摩挲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瞟向了门边的衣架,段飞的那条围巾齐齐正正地挂在上面着。
须予心念骤然一动,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了围巾,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他把脸凑近,轻轻地吸了一口,这香气仿佛给他打了气加了油,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种莫名的勇气,他转身开门想冲上楼去找段飞。
门刚拉到一半,他突然听到大门处有些许微小的响动,好像是开门声,须予皱了皱眉,小心地把房门往回又拉了拉,留了条小缝,偷偷往外张望。
只见段飞站在大门边,正把一个高个子女人迎进门。那女人穿着时髦的紧身大衣,脸被围巾裹了个严严实实,看不出样貌。
只见段飞跟对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两人蹑手蹑脚地上了楼,那女人的高跟鞋声虽轻,但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里,每一步都像是一把小锤在凿地,每一声都重重地砸在须予的耳朵里。
等到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后,须予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只得慌乱地把围巾挂好,匆匆回到床上,躺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紧闭双眼,希望能赶紧入睡。
可越这样,越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就像十几只毛线球被人拆开,扔到了地上,每个毛球又被踩踢了无数脚,满地都是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完全找不到线头。
那重重的高跟鞋声一直回荡在须予的脑海里,他的心如同不断被擂击的战鼓,咚咚咚地猛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胸膛。不断袭来的困意又让他头脑昏沉,无法思考,两厢里牵扯着,让他疲惫不堪,呈现出一种迷迷瞪瞪恍恍惚惚的朦胧状态。
直到第一缕微光从窗户照进来,须予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半梦半醒地起身去上厕所,不料在门边他又听到了那个走得很小心的高跟鞋声,紧接着就是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须予回到床上,这回可彻底睡不着了,眼睛就这么瞪着往上看,看着房间里慢慢变亮,看着金色一点一点把天花板涂满。
直到日上三竿,须予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耷拉着脑袋出现在了客厅里。
餐桌上放着一桌丰盛的早餐。
段飞站在桌边拿着壶在倒咖啡,抬头愣了一下:“你,你的眼睛?”
须予胡乱地捋了捋头发,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那些照片在我脑子里跑了一晚上,我就没怎么睡!”
段飞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挑,“要不你回去再睡会儿,我一会儿正好要去报社,顺便帮你请假。”
“不用了!”须予拿起黑咖啡喝了一大口,懒懒地说道:“两天没去社里了,得去看看。除了蓝色尸体专栏外,周主编又给我加了工作,让我做一些日常的普法报道,找些典型能起示范作用的案例,让市民们也学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虽然这听起来很可笑。”须予还是一脸懵懵的表情。
“那正好,我们一起走!”段飞很豪迈地往嘴里塞了块面包,看似心情不错。
须予则是一脑门子官司地看着一桌的美食,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早晨的电车上人有些多,须予单手握着扶手,头随着车厢摇晃的节奏一点一磕地往下栽,段飞在旁边一直观察着他,时不时用手护一下须予那无力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路面上突然钻出了只小野狗,电车猝然急刹,须予整个人就势倒进了段飞的怀里,两个人略显尴尬地迅速分开。而在他们身侧的一个男士却乘着急刹车微笑地搂紧了身旁的女士,一看这就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这一幕同时落在了段飞和须予的眼中,两个人不禁对视了一眼,又迅速地把眼睛看向了另一边。
幸好就在这时也到站了,下了车,两人并肩往报社走去。
“那个,段哥!你成亲了吗?”须予心里琢磨了半天,鼓足了十二分勇气开口问道。
“嗯?”段飞的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须予赶紧解释:“哦,我就是随便问问,就像好朋友之间,聊天!对,聊天。”
段飞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内心仿佛挣扎了一小下,才回答道:“没有!”
须予腹诽了一下,心想:这个问题有这么难答吗?
须予大了大胆子,低头看着地面,貌似随意地继续问道:“段哥年纪也不小了,我还以为您家里人早就为您安排亲事了呢?那你有女朋友吗?”话一出口,须予已经做好了段飞完全不搭理他,且独自飞快往前奔离的准备了。
出乎须予的意料,对方想也没想地就开口道:“怎么,你想给我介绍?”
须予终于松了口气,半笑不笑地说:“段哥这么优秀,用不着我来介绍女朋友吧,你要求一定高,一般人入不了你的眼。”
段飞苦笑了一下,正要开口,突然从后面冲上来一道身影,吴用同志出其不意地搂住了他们两人的肩膀。
“老远就看你们在这里并肩前行,走得还真有默契,咋啦,你们居然一起失踪了两天,老实交代你们在一起干啥坏事了呢?”
段飞和须予同时挣脱了吴用搂上来的手臂。
在外人面前段飞依旧冷面,须予只好开口道:“吴助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吴用叹了口气说道:“晚啥,我都出了一趟外勤了。你们不知道吧,这几天报社可是乱套了,李健兄都快疯了,他不是负责综合新闻吗?这几天,就在我们附近的好几片社区里,都出现了流氓闹事的事件,打架的、调戏妇女的、吃白食不给钱还骂街的。李健是刚跑完这边,那边又出事了,刚搞定一件事,又同时冒出三四件,我们编辑部的所有人也只能放下手头工作,一起帮着他跑新闻。周主编原想找你回来,可想着你还在跟蓝色尸体的案子,就没去打扰你。还好今天你们来了,正好多了两个帮手,话说,这些个事,也应该算是须记者的本职工作吧。”
须予回应道:“嗯,没错,周主编是说过,让我重点报道一些这样的新闻,当典范来给民众以警示。”
说话间,三人正好走到了编辑部门口,一推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须予弯腰往旁边一躲,段飞就势一脚踢开了砸向须予后背的椅子,然后一个跃起,另一只脚飞起直冲拿木椅砸须予的瘦个子男人胸前踹去。
男人中了一记窝心脚,身体瞬间失去重心,“趴”的一声坐在了地上,呆愣当场。
段飞伸出手还要上前去打,被须予一把拦了下来,“段哥,别打了,可别把事情闹大。”
段飞脸色比平时看上去更冷了几分,指着男人的鼻子用肃然的声音说道:“道歉!”
男人还没从刚才那记窝心脚里回过神来,又愣了片刻,朝须予这边转了过来,就在看到须予的那一刻,就像看到了什么指令,突然出手又向须予挥打过来。段飞一挺身,把须予挡在了身后,反手拧扣住来人的手腕,男人一声惨叫,须予别过了头,不忍直视。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我就是一时气血上头,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动起手来了。”这一拧似乎给这人拧醒了。
“不是给我,是给这位记者同志道歉!”段飞扣着男人的手又紧了紧。
男人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就跟一包子似的,连声求饶:“哦哟哟,疼,疼,大哥轻点,轻点,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小哥,哦不对,对不起记者同事,我刚才被猪油蒙了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突然就燥起来了,是我不应该,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须予轻轻扯了扯段飞的衣角,劝道:“段哥,放开他吧,这事原本不大,小惩一下也就可以了!”
段飞这才放开了那个男人,男人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
旁边围观的一群人这才松了口气。
“我说老李啊,你这是怎么了啊!平时可没见你有这么大脾气啊,那么好的一个人,不招事不惹事的,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对啊,对啊,那小哥不过是问了句路,你这火气怎么就直接上来了。”
“都冷静都冷静,眼下局势这么乱,咱自己可别和自己人闹起来啊!”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没事了,这两位看着都是讲理的,没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边议论边各自散去。
须予看了看周围,回身上前把那个男人扶回了他的小店,男人一直傻愣着,过了好久才回过神,看了眼须予,又看了眼段飞,眼神里全是迷茫!
须予弯腰递给了那男人一杯水,小声地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男人接过水,机械性地喝了口,过了会儿,突然转头看向了须予,愕然地说:“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拿椅子砸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