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灯火通明,中间的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野味和新鲜菜蔬。小分队的成员们个个都是豪爽之人,也难得地有放松的机会。在段飞提完第一杯酒后,场面就直接开始失控,你敬我,我敬你,大家敬大家,单挑着敬,三三两两地敬,转着圈儿的敬,气氛就像是过年一般。
原本一脑门子官司的须予,也被莫名其妙地一口气灌了好几杯六十几度的烧刀子,此刻的状态已经是满脸通红,犹如一个在喜宴上被灌高了的新郎,见了谁都只知道嘿嘿嘿地傻笑。
即便是这样,石小闹他们几个还是没放过他,一会儿让他感谢李书杰下午的指教之情,一杯下肚;一会儿让他马上拜龚育林为师好好习武,又一杯下肚……
就连平时最优雅的裘鸣也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一句没一句地敲着小锣边。
须予本来脾气就好,心里又憋着事儿,便索性来者不拒,说让和谁碰杯就和谁碰杯,说让喝干就喝干。看着须予这样豪爽,众人更是变本加厉地闹了起来。
强伟、段飞和肖如意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小分队成员们互相闹着酒。三个人偶尔随兴地轻碰一碰杯,闲聊两句。强伟和肖如意说得多些,段飞只是搭个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哐啷!”欢腾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杯子碎裂的声音,段飞立即抬头朝须予的方向望去,他的这一表情瞬间落入了强伟和肖如意的眼中,两人对视一眼,含笑不语。
“呀!须予!你别用力,别用手去抓,小心手,啊,流了这么多血!让你小心的!”石小闹第一个叫嚷了起来,段飞一听须予出了事,上身瞬间挺直,小腿微微一蹬,已经有了起跑的趋势,但犹豫了几秒后,还是恢复了原状。
“如意姐姐,你快过来看看,杯子摔了,须予狠抓了一把,这满手的血。”石小闹向肖如意发出了求救信号。
肖如意看了段飞一眼,眼底划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见段飞没给反应,便站起身,朝须予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数落:“让你们闹,让你们闹,几杯白的下肚,就不知道分寸了。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你们倒好,一个个地紧着灌人家,真有你们的。”肖如意利落地推开了众人,轻轻地牵过须予的手,仔细察看。
段飞此时的目光也不再避讳,从远处紧盯着须予那满是鲜血的掌心,只见整个手心有好几处皮肉都绽开了,血肉模糊间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白瓷片子。段飞瞳孔微微放大,眼神阴鸷得吓人。
“这破了好几道口子呢,还挺深,瓷片也不干净,你说你捡就捡,使那么大劲攥啥呢?手不是你的啊!伤了神经可怎么办?”肖如意脸色微微一变,急速说道:“不行,这得先好好消消毒,不然会感染!这可是写字的手,吃饭的家伙啊!你们真是!”肖如意一边埋怨,一边朝石小闹喊道:“小闹,快,到楼上去把我的医药箱拿下来。”
小闹应声飞快地朝楼上跑去,剩下的人则纷纷向须予赔起了不是。须予刚才还通红着的小脸,眼见着失去了不少血色,嘴唇也变得有些苍白。但他还是向众人摆摆手,口齿不清地说道:“没关系,不是大事,就这么点小伤,不碍事的,不疼,一点也不疼,你们不要因为我而扫兴,我就是有点不小心……”须予说着,眼神不受控地朝段飞的方向望了过去,但却望了个“寂寞”,原本段飞坐着的地方空空如也。须予只能失望地收回了眼神,心里又泛上了一阵酸涩。
靶场。
段飞和强伟坐在一边的低台上抽着烟。
两人并坐良久,强伟突然开口:“怎么变成这样了?”
“嗯?”段飞愣了一下。
强伟闷笑一声,把头往大厅方向轻轻地甩了甩。
段飞用力咬了咬下嘴唇,抻了抻腿,低下头,猛抽了口烟。
靶场昏暗的灯光照得段飞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加幽沉,眼眉虽然低垂着,但仍然可以看得出整个人正被低气压紧紧包裹着。
过了好一会儿,段飞才喑哑地说了句:“这样不是挺好,有些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但有些事情应该还来得及。”
“你真躲得掉?”强伟语气和缓,不温不火,像个看透了一切的智者。
段飞重重地呼了口气,把一条刚抻开的腿往回蜷了蜷,手靠在了膝上,假装沉稳地说道:“等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会离开。小分队会派新的人来管理。到时候,你愿意为了信仰一起干,就继续下去。当然,我是希望你能继续下去,至于须予,你……”段飞欲言又止。
强伟瞟了眼段飞,接过了话头:“怕他有危险,又怕他自己一个人瞎闯,没个依靠。”见
段飞没有反驳,强伟又加了一句:“你的心啊,何时能为自己多想想啊!”
段飞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力把烟头踩灭,“等包扎好了,你先送他回去吧!”说完起身往大厅走。
“我打赌,你和他羁绊才刚刚开始,且没完呢!”强伟朝着段飞的背影,没来由地来了这么一句,段飞脚下一顿,强伟迈步超过了他,自顾自走进了大厅。
肖如意正有条不紊地在须予的手上一层层地裹纱布,嘴里叮嘱道:“这几天别沾水,千万别感染,一天换一次药。记得吃消炎片,一会儿我把敷药、纱布和口服药片给你准备好,你按着说明吃就可以了。”肖如意说得很慢很仔细,和平时清冷高傲不羁的样子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就麻烦肖医生了,我们这就送须予回去!”强伟走到了须予身后。
肖如意轻轻地放下了须予的伤手,说了句:“好,等我一下!”便快步朝楼上走去。
须予举着裹满纱布的右手,呆呆地坐着。刚才应该是由于酒精的关系,麻痹了神经,他并没有感觉特别疼。而此时,随着酒意渐渐消散,手上的疼痛便一阵猛过一阵地袭来。
须予轻轻地“嗤”了一声,摆动了一下伤手,自言自语道:“这下可好了,不用每天练三十分钟举枪了吧!”
“没事,那就先练左手!”直男李书杰很认真地在一旁说道。
石小闹敲了一下李书杰的胸口,假装埋怨道:“瞧瞧你,李老师,你今天这三十分钟举枪训练,可真吓着人家了!”
须予无言以对。
裘鸣在一旁带着笑腔也开口:“李书杰,你还是人吗,小须予都这样了,你还让他练呢!有人会心疼的哦!”
“我……我不是,这个……”李书杰想辩解,嘴又笨。
强伟忍着笑拍了拍李书杰,就势上前轻轻地扶起了须予,假装安慰地说道:“来来来,小须予,没人心疼,哥哥心疼你,明天我来监督你完成训练!”
须予白了强伟一眼,刚想收回目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了站在强伟身后的段飞。
段飞就如同一个观众,看着大伙儿在给须予分散注意力,自己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须予心里一凉,这个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的人,还不如才见过几次面的人关心自己。须予觉得做人太失败了。
正在此时,一阵高跟鞋声从楼梯上“哚哚哚”冲了下来,“哚”到须予身边,肖如意把一个纸袋子交给了强伟,正声说:“喏,用法和说明我都写在里面了,照着办就成。伤口千万别沾水。今天如果发烧了的话,吃我给配的药,然后用物理降温;明天如果再严重,就必须得送医院挂点滴。”说完就手递给了须予一颗药,命令道:“先把这吃了,止痛镇静的。十指连心,今晚有你受的。”
须予乖巧地吃完药,就被强伟一把扽到了身边,“一起走吧!”强伟给了段飞一个眼神,后者有些意外,怒气冲冲地回瞪了强伟一眼,强伟假装没看见,斩钉截铁地说道:“肖老师叮嘱了,他得换药,晚上必须有人照顾,万一高烧一直不退,还得送他去医院。我今天晚上警局还有事,劳您大驾,辛苦一晚?”
段飞看了眼垂着头半靠在强伟肩膀上的须予,一脸懵懵的样子,蔫蔫的,一点精神头儿都没有,低头想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
强伟在前面稳稳地开着车。须予从坐上小托车开始,整个人就已经不对劲了,酒精加上药物的作用,让须予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一直靠在段飞身上。
上了车后,更是拼命往段飞怀里钻,段飞开始还往车门边避让,到后来发现须予的额头真的开始发烫了,才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把须予圈到自己的怀里,好让他更舒服一些。
强伟从后视镜里瞥到了这一幕,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
车子在林间颠簸前行,段飞搂着须予,须予嘴里不停地轻声哼哼着,没受伤的那只手开始不停地往伤手上抓挠。段飞只能轻轻地扣住须予的伤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撸着纱布,不停地揉抚着。
段飞的下颏靠在须予的头发上,须予柔软的发丝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地抚过段飞的上唇,那好闻的发香一阵阵地往段飞鼻子里冲,撩得他心绪万千。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小楼,段飞和须予下车后,强伟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这时,须予的神智已经不清了,额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整个人都倚在了段飞的怀里。
段飞吁了口气,单手打开大门,打横抱起了须予,小心地把他抱到了房间的床上,转身进洗手间拧了把凉毛巾,开始给须予擦身。
白色的毛巾滑过须予滚烫的额头、泛红的脸庞,直到微红的手臂和胸膛。须予轻轻地哼了一声,受伤的手又开始不停地抓挠。段飞喉结上下一滑,强忍住了心中升腾起的异样的欲望,耐心地把须予的手轻轻按住,帮他盖好了被子。又过了好一会儿,须予的呼吸才渐渐地平稳下来,借着药力沉沉地睡去了。
段飞坐在须予的床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凝视床上的这个人了。
算上第一次在家里喝醉卧倒、慈仁医院遇险昏迷和上一次皇陵事件后累得昏睡不醒,这是他第四次单独坐在须予床边,看着他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