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地上。
“须予!”
段飞猛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四周安静极了,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打上了几束树杈的影子。
他想抬头,却发现头很沉,还有些迷糊,便抬手重重地捏了捏额头,垂眼一瞥,床边地上坐着一个人,倚着床榻,睡得正香。
看清那个人后,段飞的神色黯淡了下来,他想起身,却发现被子被那个人压得死死的,他想拽,又不想把对方弄醒,正在纠结,房门偏巧被拉开了,段飞抬眼一看,正是肿着两个大眼泡的强伟。
开门声也惊动了床边的人,罗切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当目光落到段飞脸上时,他猛地蹿了起来,左手直接抵上了段飞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接着欣喜道:“还好,还好,不烧了!”
段飞把头歪向了一边,躲开了罗切特的手,接着用力扯了扯被子,终于坐了起来。
强伟也已经走到了床边,他把手里的粥碗递给了段飞:“行,体质还不错,看着脸色是恢复了些,把这粥喝了吧!”
段飞眼神还有点懵,他一手端着碗,一手还在揉着太阳穴:“我睡了多久了!”段飞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时,罗切特也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块热毛巾,只见他熟练地拿过了粥碗,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了段飞,关切地说道:“段哥,先洗把脸,松快松快!”
段飞没言语,也没抬头,但还是照着罗切特的话做了。
强伟则大马金刀地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一宿可够你受的,我说段飞同志你什么时候能听点话啊,昨天你要是依着肖如意的话,早早打一针,不就没事了嘛!非折腾自己。你图个啥啊!”
段飞擦完脸,再次拿过了罗切特递给他的碗,盯着碗开始慢慢地搅里头的粥。
“总算放心了,段哥,强哥,体育场还有点事情,得去处理,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情,你们就随时通知我,晚上我再来,想吃点什么,告诉我,我带来。”说着罗切特看了下手机,收拾东西就要走。
强伟起身要送,罗切特赶紧摆了摆手,眼神往段飞那边瞟了瞟,便转身开门离开了。
“别说,这罗切特平时看着挺皮,关键时刻还挺像模像样的。”强伟又坐回到了沙发上。
段飞还在搅着他的粥,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开口道:“须臾,他……”
“没让他上来,都是罗切特照顾的。”强伟似是知道段飞想问什么。
段飞缓缓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口粥,接着眼神忽地一变,但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喝了几口粥后,段飞停了下来,沉声问道:“昨天的事?”
“交通事故应该是人为的,孩子是突发情况!”强伟早有准备,回答得很顺溜:“你啊,少操点心吧,你这一病,让多少人担心,如意说咱们这些人就是怕发烧,本来体内的药物成分就特殊,一发烧,炎症控制不了,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如意可给下了我死命令,让你好好休息三天,这三天啥事别管,休养生息。”
强伟说完接过了段飞的粥碗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用力把段飞按在了床上,段飞还想挣扎,被强伟强行盖上了被子,就在强伟还想再叮嘱些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强伟只能放开段飞去拿电话,这边还没等段飞再次坐起来,突听见强伟声音一变:“什么,须臾不见了,你们跟丢了?什么时候?都一上午了?你们……”
须臾一直在西什大教堂的广场上坐着,一早上,就这样面无表情,木木然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又被初升的太阳一点点烘干,接着日头越升越高,周围的事物也从昏暗的晨雾中慢慢变得透亮清晰了起来。
昨天晚上,他好像又重启了一遍人生,当所有记忆瞬间全部涌现时,有那么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他为自己终于找回记忆而欣喜,又为那个须予的坎坷人生而心疼,那个人是他吗?他们的人生轨迹如此的不同,他们的经历也大相径庭。
须予是怯懦的,胆小的,不自信的。而自己,从疗养院醒过来之后,一直被宠爱着,鼓励着,一帆风顺地成长着,虽然心里一直有着未解之谜,但是,从容、自信、无惧一直是他的标签。他已经无法用现在的思维和三观套用到须予的世界中去了,那不是他啊!他突然有些明白,东方无启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真相,因为这个真相太过分裂,须予好像就是他的另一个人格,他学过心理学,现实生活中,两个人格如果面对面遇到了一起,是有可能发生非常惨烈的后果的。
须臾手里紧紧握着一枚十字架,现在他终于知道了,这个十字架的主人是谁了——吉布森神父,想到这名字,须臾心里一酸。当年,吉布森神父没有在爆炸现场,想来也没有他和东方先生那样的“幸运”了。
如梭的光阴,在岁月里流走,那个如父亲一般的人,应该也早就离开了吧。这是幸运吗,一转念,须臾自嘲又无可奈何地微微一笑。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照得须臾有些睁不开眼,他伸出手,想挡住阳光,却看到西什教堂那华丽的尖顶出现在了他的指缝间。与此同时,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金属的机械声厚重低沉,不紧不慢,悠扬深远,仿佛一个睿智的老人在讲述着他平淡而传奇的一生,没有华丽的背景音乐,没有高低错落的起承转合,没有悬念,没有反转,就这样,一声声,一声声,单调,无趣,却厚重感怀。
须臾仿佛被这钟声所感召,他站了起来,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教堂大门紧锁,旁边的牌子上写着,非礼拜日,请预约!
须臾没有放弃,转身来到了教堂后门,这里还是须予记忆里的模样,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推了推铁栅门,门锁着,但透过栅栏,可以看见远远地站着一位老者,身穿着牧师服,满头白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银光。
两人就这样隔着栅栏,相互行了一个注目礼,此时,正好有一个小牧师路过,老人叫住了他,耳语了两句,小牧师便径直朝须予的方向走来。
小牧师打开了侧门,把须臾引到了老人身前。
老牧师慈眉善目,一脸祥和,他向须臾施了个礼,眼光却在须臾手上的十字架上微微停驻了片刻。
须臾也礼貌地回了个礼。
“先生在此是等人?”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又沉稳。
须臾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怔愣了一下。
“既有缘,就请进来喝杯咖啡吧!”
老人也没等须臾答应,便转身进了门。
须臾跟着老人上了楼,一路上全是他熟悉的场景,前面的老者走得很慢,须臾也走得很慢,琐碎的记忆一点点在他的脑海里复活,他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流连,那里是他还是须予的时候,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旧木台阶上,还留着须予小时候磕碰过的印痕,他甚至还在墙上的一幅壁画上,找到了须予小时候顽皮时留下的小小签名。
终于,他们走到了三楼,打开主教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须臾的眼泪差点没下来,所有的陈设都没有变,那张英式的核桃木雕花写字台还摆放在老地方,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吉布森神父坐在写字台前认真看着教会月刊的身影。
“先生,随便坐,我给您倒咖啡!”
老人把须臾让进了屋子,自己则径直走到一侧的咖啡台前,开始忙活。
老人看似有些年纪了,但手脚还是相当的利落,不一会儿,便端着杯子来到了须臾身边。
须臾看了眼老人递给自己的咖啡,脸上露出了一丝狐疑。
“也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这清咖是我们这里的特色,我就做主给您做了这个。”老人一脸慈祥地解释道。
须臾连忙端正了坐姿,双手接过咖啡,答道:“很好,谢谢神父的招待,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年轻人,不要老是锁着眉,开心一些,没有过不去的坎,人间不过是我们漫长修行路上的小小一段旅程罢了。”
须臾心中一恸,猛地抬头望向了对方。
而老者依然淡定,轻轻啜了口咖啡,目光悠悠转向了窗外,“记住,上帝会保佑你,会给你勇气,会赐予你解决一切问题的智慧。”
须臾刚想张口问些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手机屏上短信的发件人名称上,赫然写着:老师。
一听到须臾失踪的消息,段飞一把掀掉了被子,冲下床,夺过了强伟的电话。听着电话里的汇报,段飞的脸色越变越差,到最后也顾不得骂人了,扔下手机就往外赶。
强伟一个没拦住,段飞已经冲下了楼,而就在此时,大门突然被拉开了,看着门外的人,段飞猛地一个急停:“须臾!”
强伟也急刹在了楼梯上,脸上挂着与段飞一样的惊讶表情。
“你,你不是失踪了吗?”强伟手扶着楼梯扶手,强压住了向下倒的趋势。
须臾自是一愣,但马上明白了过来,他晃了晃手机,面无表情地说:“手机没电了!”
“可,跟着你的……”强伟脱口而出,但又觉得不太合适。
须臾低了低头,依旧平淡地说:“办点私事,不好意思,把你们的人甩开了。”
段飞和强伟显然没有想到须臾会这么回答,互看了一眼,都不知道如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