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知道她是谁,明明可以主动向其他人说明,却只是看着坐在上首的卢钦玄,等他表态。
因为他是掌门,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而卢钦玄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反应过来,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略作惊讶道:“师尊?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听到卢钦玄对那人的称呼,长老们骤然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精彩。
司瑶光……这是任何时候提起都会让人觉得尴尬的名字。
只见卢钦玄转头,对旁侍弟子道:“快,去添张新坐席来。”
那弟子应声,很快用灵力召来一套坐席,却在摆放位置的时候游移不定了起来。
“掌门……这坐席……应该放哪儿?”
如今司瑶光连峰主之位都已名存实亡,却仍是现任掌门的师尊,又是曾经的渊华宗第一人,这么看来,似乎安排在哪里都不合适。
被弟子这么一问,原本就安静的堂内更是鸦雀无声。
卢钦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弟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一变,便要下拜。
司瑶光见势不对,便道:“啊,不用麻烦,我这就走了。”
收到传信的时候,她和云昭隐在一起,听说是卢钦玄送来的,便想着毕竟数十年未见了,过来瞧一眼吧。
没料到竟是这么多人在一起议事,而且所有长老都到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偏偏座中有人起哄:“峰主莫走啊。今日大家争论不休,正需要一个与此无关的人来评评理。”
禄克礼听了这话,不禁冷笑:“此事不由掌门定夺,还能拉个外人来‘评理’?”
“哪儿来的外人?掌门的师尊也算外人?”
“隗长老,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
谁不知道司瑶光的地位名存实亡,如今连个内门弟子都比不上了。
这话没人敢当着卢钦玄的面接下去,只听他沉声喝止道:“够了。”
云昭隐倒是一直没发作,只是自己寻了根柱子靠着,竖起一只耳朵留意场中的情况。
他们不让师尊坐,那他也不坐。
而司瑶光只是取下腕间的白玉老檀珠串,捻来轻轻一抖,珠串便随之轻声作响:“诸位长老,可否听我一言。”
她声量不大,但是那轻飘飘的一个动作,恍然让人想起当年那个令无数修士为之风华倾倒的瑶光真人。
渊华宗的画壁上原本有一幅她的画像,就是这样一手拿珠串,一手执金丝银针,身着明艳华服,鸾姿凤态,卓然出尘。
可惜那画像后来被人抹得干干净净,在座的诸位也很快意识到,方才只是他们的错觉。
一眨眼,司瑶光又是如今这副清简落拓的模样,明明长相丝毫未改,一切却早都变了。
她象征性地行了个礼:“多谢长老们卖我这个面子,但我司瑶光不过一介闲人,拖着一副残躯,如何能与列位同席?今日只是偶然路过,想来看看自己的徒儿,既然已经见到了,便没有长留的道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足这里,包括整个渊华宗主峰。”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卢钦玄。
然而后者仅仅只与她对视了刹那,便很快移开了目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不想看见的是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从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里,似乎就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光彩了。
望着司瑶光转身离去的背影,卢钦玄握盏的手渐渐收紧,直至茶盏碎成齑粉,被他不动声色地挥手散去。
而此时,一直倚着柱子的云昭隐终于直起身子,冷冷道:“诸位满意了?我可以走了吗。”
“昭隐,找你来是有正事,”卢钦玄调整了一下神色,“师尊身体不好,我会遣人护送她回去。”
云昭隐皱了皱眉,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
但既然掌门说有正事,他便旋开脚步,折返回去。
待他落了座,卢钦玄才道:“方才长老们为什么争执,想必你已经听出来了。”
云昭隐:“嗯。”
不就是秘境试炼谁负责带队的事吗,长老们推来搡去,无非是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人恩怨。
就在卢钦玄闭关的这一年多时日里,渊华宗缺了主心骨,长老们便开始划分阵营,各自明争暗斗了起来。
这一点他都能看清,精明如卢钦玄又怎会不知。
但卢钦玄才刚出关,不知其中底细,指派他们之中的谁都有可能激化矛盾。
如此一来,他把自己叫到这里是什么用意,便不难猜了。
果然,云昭隐听见他语气和缓地道:“由谁带队并无成规,除了长老,其他宗派也有首席弟子带队的先例。既然大家有争议,那这次不如交给我宗的首席来做。”
说罢,他看向下首,询问云昭隐的意见:“昭隐以为如何?”
顺着卢钦玄的目光,其他人也都将视线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众人都对云昭隐的脾性有所了解,此事他若是不想做,就算拿掌门的身份压他,也照样是徒劳。
只见他以手支颐,垂下眼睑做出思索的样子,并不急着回答。
“……”
众人被他晾了半晌不见回应,就在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终于等到他开口——
“可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