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十分收敛地笑了一下,旋即与司瑶光悄悄交换一个眼神,准备开溜。
这位卢掌门虽说年纪不大,但奈何太有威仪,温念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的逃课记录,不禁有些汗流浃背了。
她借口自己还有事,赶紧施展“脚底抹油”之术,火速遁走。
卢钦玄倒不在意温念的小动作,他每日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一个弟子还不至于让他多费心神。
待到绯雪峰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他大手一挥,将上好的药丸汤剂、天地灵材,全部铺在了司瑶光面前。
对这些东西,她熟悉得很。
“钦玄,你知道的,我不用这些。”
这些天材地宝,与其徒劳地砸在自己身上,不如留给更需要它们的人。
“师尊收下吧,”卢钦玄道,“多年未见,怠慢了师尊,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司瑶光微微启唇,终是没说什么,颔首受了。
“师尊,可否……?”
卢钦玄轻轻一抬手,对着木屋檐下的两张坐垫,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司瑶光会意,在垫子上坐下,捋起衣袖,将手腕交给他。
从前为了考验卢钦玄这号脉的基本功,司瑶光总会造出一些以假乱真的脉象来给他瞧,有一次装得太像了,把他吓得紧张不已,抓着她的衣袖说师尊你可千万不能死。
时过境迁,如今倒是不必再装了。
卢钦玄一只手附着灵力悬在她手腕上方,另一只手藏在袖间,整个人微微侧着身,看上去十分专注。
司瑶光倒是无甚所谓,支着下巴,安静地发起了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话了。
“钦玄,你变了许多。”
“……”
闻言,他藏在袖间的那只手,微微一僵。
因为他正在暗中画一道符咒。
诊脉只是一个借口,为的是能够近距离与她接触,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本就是明修暗度的伎俩,被司瑶光这么一说,卢钦玄差点以为她看出了什么端倪。
好在司瑶光神色如常,似乎只是陷入了某段回忆当中,因而有所感慨。
卢钦玄僵硬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微微一笑:“明明是师尊,变了许多。”
“是吗?”司瑶光漫不经心应了一句。
她倒是觉得,三百年前的自己与三百年后的自己若是打了照面,应当仍能一见如故。
不过这也是她的一厢情愿。三百年足抵一个朝代兴衰,谁又敢说自己不会变呢。
在她出神的这段时间,卢钦玄已经悄然做完了自己的事。
“好了,师尊。”
司瑶光收回手腕动了动,不知怎的,竟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些。
“如何?”
她在问他诊断的结果。
其实他们都是绝顶高明的医修,怎么会不清楚个中蹊跷。她这么问,不像是个求诊的病人,更像是在闲话家常。
卢钦玄拢起袖子,敛目道:“师尊身体康健,没什么大碍。”
真正的“大碍”,就是药王再世也未必治得了,自不必言。
“多谢大夫,”司瑶光笑吟吟的,“想要什么诊金?”
她这句调笑与年少时太过相似,卢钦玄一时恍惚,好像又回到了绯雪峰漫山花开、盛景天下独绝的日子。
须臾,他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别处。
他眸色沉沉,语气也沉沉:“……我救不了师尊,何谈什么‘诊金’。”
司瑶光:“你还是很在意那件事啊。”
卢钦玄:“……”
“我有时会想,医者与天争命,卜者向天问命,那命运究竟掌握在人的手上,还是天的手上?钦玄,你觉得呢。”
卢钦玄不答反问:“师尊认命了吗。”
这话可不好回答。
司瑶光沉吟半晌,尚未开口,却被他先一步打断。
“罢了,今时今日,说再多也是枉然。”
卢钦玄垂眼,“我还有要事在身,该走了。师尊保重。”
司瑶光叫住他:“……钦玄。”
卢钦玄:“师尊还有何事?”
司瑶光将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判官笔上。
这支青玉判官笔,连着一枚同色笔坠,名为“不阿”。
这笔材质特殊,可呼风召云,与卢钦玄的风灵根甚是相合,天地间再找不出比这更趁他手的灵器了。
当年司瑶光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从一个隐世修士那里换得“不阿”,又为他手制了这枚笔坠,作为他的生辰礼一并相赠。
司瑶光凝视着这件旧物,唯觉前尘回忆翻涌,那句“你可怨我”到底还是被她吞入肺腑,再难启齿。
“无事,你也保重。”
卢钦玄朝她略一点头,大袖一挥,转瞬之间便没了踪影。
司瑶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话没说出口,早已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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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刑慎堂。
因为这里是渊华宗的监牢,所以有项特殊规定:允许经过查验的药材从外面送入,也允许弟子自己煎药。
有了温念的帮忙,许小宝如约收到了司瑶光的药包和方子。
同为医修,他虽开不出这样的药方,细细研究之下,却能看出此方对于药材的选用与剂量皆是把握得精妙至极。
不愧是绯雪峰主,到底高人一等……咳,或许不止一等。
拆包的时候,他发现竟还有一封信,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许道友亲启。
许小宝把信拆了,见信纸上寥寥几句话,是这样的——
“吾于玉辰峰偶然拾得弟子令牌一枚,疑是道友遗落之物,今借来一用,万望莫怪。”
“……?”
许小宝刚一看完信,它就忽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再无证据留下。
“……原来是个诡计多端的坏女人!”
远在绯雪峰的司瑶光打了个喷嚏。
今天也不是很冷啊……?
她摸了摸鼻子,继续研究自己的乔装大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