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瑶光原本已经打算启程,发现真相之后,便犹疑了。
至少在她离开篝火之前,还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如果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留在这里的人就有可能遭遇新的危险。
天命际遇,各人不同,司瑶光并不是那种喜欢操闲心的性子,这一点从她亲传弟子们各行其是的行事作风便可窥见一斑。
若非有意了解过,没人会把卢钦玄、齐纭和云昭隐这三个人用一根名为“司瑶光”的线串连起来,包括她自己也从不主动与人提起。
相较于从前,这一世的司瑶光显然对云昭隐要上心得多。
如今的她,甚至没法将之全然归因为愧疚。
因为她渐渐发现,小徒弟身上的秘密一点也不比自己的少,越是靠近,就越觉得陌生。
若换作旁人,司瑶光早就不搭理他了,可对方是云昭隐,她自然狠不下心来,事后想起,反倒有种隐隐的好奇。
在她这里,他的确是不一样的。
司瑶光在心里说服了自己,想回去给云昭隐留个提示,让他多加注意。
她折返回去,走了没几步,视野尽处却望见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是云昭隐。
他立在那里,不进不退,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唯独那双瞳仁,比起世间所有的塑像,不论是台上供的还是泥里埋的,都要明亮锐利。
温凉的月光落在他肩头与发顶,如同永不融化的雪,让他看上去好似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司瑶光脚步一滞,愣在原地。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离开的?是她发出响动的时候,抹除痕迹的时候,还是更早?
也罢,他一贯敏锐得很。
她不动,而他亦不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司瑶光有种预感,即使自己下一刻转身就逃,他也不会阻拦。
可她没有这么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用最寻常的步调走到他跟前。
“这座岛……”
“为什么不走?”他打断道。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口胡编:“我肚子疼,出来遛遛。”
“为什么?”云昭隐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司瑶光不说话了。
她感觉得到,那对瞳仁里映着的人,并不是身为“许小宝”的她。
“我给了自己三次机会,”他兀自说道,“上船前一次,飞舟上一次,今夜又一次。我想,既然她要走,那就任她走;既然她要演,那就陪她演。”
“……”司瑶光不明白,她的演技有那么差吗。
“可三次机会已经用光了,我不能再放你走了。过家家的游戏好玩吗……师尊。”
云昭隐这一声“师尊”叫得很轻,很柔,如同呢喃耳语一般。
对司瑶光而言,这无异于世间最有效的定身咒,她心知今夜已经走不掉了,也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反倒松了口气。
她卸下了自己的伪装,以真面目示之。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师尊不知道?”云昭隐有些惊讶地蹙了下眉,“那夜的事,你……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哦……!”司瑶光回想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是自己临走前梦到他用巫术布阵的事。
不过听他的语气,这事儿好像不是梦,是真的呀。
难怪,有些术法施展后的一段时间内,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之间会产生一些感应,这种感应属于神魂牵系,仅仅改变外貌是没用的。
可是,还有一点很难解释。
假使如此,云昭隐一定对她施展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巫术,可她身上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那术法的影响究竟是什么呢。
云昭隐见她反应平淡,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困惑,便晓得自己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她不是因为这件事躲着自己,甚至没有生自己的气。
“是我不好,师尊要打要罚我都认,”他主动低头,举起三根手指道,“但我以道心起誓,绝对没有做伤害师尊的事。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
司瑶光叹了口气,双掌覆住他的手,将那三根手指压了回去。
她要的又不是他的毒誓。
这种时候她才发现,他的拳头居然比自己大得多,的确要两只手掌才能完全包住。
“所以,那究竟是什么?”
云昭隐将头埋得更低,右手从她温软掌间抽出,语气有些生硬。
“师尊,那是巫族的东西……是禁忌。”
“知道是禁忌你还用?”司瑶光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肯告诉我,还想出了事自己担着是不是?”
云昭隐闻言,单膝跪地,倔强道:“请师尊责罚。”
司瑶光见状,也不为难他:“你不说,我可以自己去查。”
“……”
此时的云昭隐将唇缝抿成了一个倒弯,仰头巴巴地望着她,瞧着怪可怜的。
可惜司瑶光并不吃他这套……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