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里的记忆在迅速倒退，祈赐大秘境在九百年前突然出现，彼时黑水漫天，空中双日双月，异相环生，几千年难得一遇，只知道里面机缘无数，洞天若干。

紫霄宫、南海剑阁、万佛宗，都有困顿于破虚的老祖，他们想寻突破之法，便也入此秘境。其中，法修最为艰难，几乎所有法修前辈都决定进入秘境探一探。

“秘境入口就在北海之上！”

此时的邬不言只是一个天赋不佳的法修弟子，门派不过寥寥数人，连名号都没有，他只能站在最后，甚至再退几步就会掉到海里。

在最前面，有剑阁的黎宿白、万佛宗渊尘、紫霄宫王灵妙，皆是下一任掌门。坤與界天骄之多，他只能望其项背。

“让开！”

邬不言踉跄两步，胳膊上的痛意难消。他抬起眼去看，是一个散修，修为比他高些，他所谓的同门话也不敢说一句，任由他被欺凌。

他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

瘴气还在往里钻，它的触手伸进记忆里想要抓取最关键的信息。

——

“再往里去，再往里去。”它听见尤苍的命令。

又有一个灵漩爆裂，洞天在迅速扩张想要将所有人吞进去。

邬不言捂着眉弓，可血还是从指缝流出，伤口残留的剑气根本无法使它愈合。他的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抑制不住地发抖。

黎宿白在擦剑，他根本没看邬不言，洞天里带出来的东西在混乱中不见踪影，剑阁的老祖已经去找，他就守在洞天入口，谁也不能进去。

没人在意他，邬不言喉结滚动，在又一阵骚乱中悄然遁走。

黎宿白轻瞥一眼，继续去擦他的含章剑。

——

邬不言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它像是一块将要腐烂的生肉，散发出馥郁的香气，有若有若无的黑气从里面钻出来，四散飘去。

“是肉灵芝。”他咽咽口水，给这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取了名字。

总归是宝物，那些老祖都争着抢着要它。他想，一定是宝物。

嘴里的味道不好受，胃里也翻江倒海，邬不言跪在地上干呕，他双手撑地才没栽倒地上。视线逐渐模糊，天旋地转，神魂颠倒，他隐约看见手背上长了东西，褐色的，就如同老者的肌肤。

——

修为迅速增长的代价是寿命如洪水般奔泻。

邬不言不敢再让人看到他，许是他吃下肉灵芝的缘故，祈赐大秘境在逐步崩塌，隐有关闭之意。

修为与至宝诱惑足以勾的人忘记许多事，破虚修为的老祖也一样，他们未能在秘境关闭前出来。

邬不言研究了许久，修为精进需与寿数相连，而肉灵芝就能操控修士肉身，夺取他人寿命。那些从肉灵芝里跑出的黑气也同样能操控肉身，只是难以控制，脱离主体后日渐削弱。

他将黑气命名为先天恶气。

并且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有先天恶气逃出，魔族抓住一缕，视为珍宝。

因贪婪而被困，这不是光明的事，祈赐大秘境就应该封存起来，而清音楼会以道修之名与剑阁佛宗鼎立。

——

尤苍长舒一气，邬不言尚在昏睡，会在第二日黎明破晓之时醒来。

“已近子时，离开的好时候。”她轻声说。

邬不言就躺在矮榻上，他生出了更多皱纹，灰白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发丝上，像镀了层金箔。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灵台经尤苍草草梳理，最多不会走火入魔而已。

距离离开清音楼已经过了两天，雪已经埋到膝盖，上京城也是一片萧条景象。

残垣下，尤苍弯身扫开一堆积雪，老乞丐冻死在前夜，生时一无所有，死时也只有一件破布衣。

转生咒念完，最后一捧土撒上。

“听说了吗？剑阁的仙人会来上京城，到时候雪会停，连成仙的机会都能够上！”来逃难的凡人聚在一起喝酒，烧酒滑进喉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我也要成仙，当神仙逍遥又自在！”

哄笑声聚在这小荒庙里，原本还有些香火的，可不灵，就连供桌也掀了。

尤苍与栾七在庙门后面占了一小块地方，没人敢上来搭话，他们衣着不凡，一瞧就不简单。

雪下个不停，天要塌下来似的。瘴气越来越多，怎么也除不尽。

赵玉手上抱了个半岁大的孩子，她的父母将她卖给一户尚且富裕的人家以换取银钱。可在这种天灾之下，银钱也撑不了多久。

“你接过去吧。”他说。

杨轻将剑放好，带身上阴气散去才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再过两日就能到上京城了。”

他们不能御剑，地上的妖鬼太多，能除掉一个是一个。

解云的剑出鞘后就一直未收过，她打量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心道可惜。长了剑骨，可剑骨不全，应当是早产的，先天不足，无甚大用。

“继续赶路。”她说。雪一落到她身上就化成水，滚到雪地上结成冰。

枯树的树根还扎在地里，尤苍通过破的门窗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雪。

苍穹呼啸而去，风雪万里之远。

庙里的火堆灭了，谁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