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了就老实待在屋里,出来丢人现眼!”
“真当自己还是公主呢?陛下早忘了有你这么个女儿了!”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她被推得踉跄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跌进池塘——
“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
岸上的宫人哄笑起来,有人还朝池里扔石子。那少女在水里挣扎,双手胡乱扑腾,可没有一个人伸手,没有一个人呼喊。
江临月看见了自己。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手里捧着三公主要的花样子。她看见了全程,看见了那少女沉下去又浮起来,看见了那些宫人戏耍般的眼神。
她本该上前制止的。以她当时的身份——尚宫局六品典记,喝退几个内务府太监绰绰有余。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念头:七公主萧望舒,一个生母早逝、八岁便盲了眼的公主,在这宫里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早解脱。
……
“不……”
草席上的江临月猛地抽搐了一下,干枯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烂草。
她想起来了。那是前世,她十七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三日后,七公主的尸首才从莲池底浮上来,据说被发现时,那双盲眼还睁着。
而当时的她,正忙着为三公主筹备秋狩大典,早已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为什么……为什么临死前会想起这个?
画面还在继续。
水中的少女终于停止了挣扎,缓缓沉了下去。池面恢复平静,只剩几圈涟漪慢慢荡开。岸上的宫人说笑着散去,仿佛刚才只是丢掉了一件垃圾。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沉没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隔着浑浊的池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那双本该盲了的眼睛,竟直直地“看”向了假山后的江临月。
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寂。可那空寂深处,又仿佛藏着某种江临月读不懂的东西,像寂静的深渊,像未燃的灰烬。
江临月如遭雷击。
她终于明白了那眼神是什么——
是孤独。
是被整个世界抛弃后,连恨都懒得恨的、彻骨的孤独。
而她,曾是能拉她一把的人,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嗬……嗬……”
江临月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她蜷缩得更紧,指甲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有冰冷的悔意,像那池水一样淹没了她。
如果……如果当时她伸了手呢?
如果她没有只顾着攀附权势,如果她曾对那个孤苦的盲眼公主施以一点点善意,这一生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一片。身体正在失去最后的温度,连那点不甘的火焰,也开始摇摇欲坠。
江临月吃力地转动眼珠,望向桌上那个白玉瓷瓶。
萧清晏说得对,她活不过今晚了。
那就……这样吧。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意识。在彻底坠入虚无的前一瞬,最后一个念头如萤火般闪过——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绝不再做任何人的刀。
若有来世,她要去那个人的身边。
若有来世……
雪夜无声,冷宫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终于归于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