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舒安静地坐下,闭着眼,面朝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宴会开始了。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皇子公主们轮流向四皇子敬酒,说着漂亮话,送上贵重贺礼。四皇子一一应着,笑容满面,眼神却在席间不断逡巡,像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轮到七公主时,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
萧望舒缓缓站起身。
江临月立刻上前,为她斟了一杯酒。
酒是御赐的“琼浆露”,酒香浓烈,隔着几步都能闻见。萧望舒端起酒杯,朝着主位的方向微微欠身:
“四哥寿辰,妹妹恭贺四哥福寿安康。”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四皇子笑了笑,端起酒杯:“七妹有心了。”
萧望舒将酒杯递到唇边,正要饮——
“哎呀!”
一声娇呼响起。
四皇子妃王氏“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泼在萧望舒身上。
月白的朝服瞬间湿了一大片,酒渍迅速晕开,在银线绣纹上留下难看的深色痕迹。酒气浓烈,混着脂粉香气,熏得人头晕。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四嫂真是‘不小心’啊!”
“七妹这身衣裳可惜了,刚上身就脏了。”
“眼盲就是不方便,连躲都躲不开……”
讥笑声此起彼伏。
萧望舒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酒液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她闭着眼,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说话,没有哭,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玉像。
江临月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看见萧望舒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她紧抿的唇,看见那滴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悄悄滑落的泪。
滚烫的,无声的,砸在地上,混进酒渍里。
再也忍不住。
江临月上前一步,挡在萧望舒身前。
她面向主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
“四皇子殿下,四皇子妃殿下。七公主殿下眼盲不便,不慎污了衣裳,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望舒手中那杯酒:“殿下这杯寿酒,怕是不能饮了。奴婢斗胆,代殿下饮了此杯,贺四皇子殿下生辰。”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接过萧望舒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她却面不改色。
然后,她又端起自己那杯,再饮。
第三杯,是方才泼洒时溅到桌上、还未完全倾覆的一杯残酒。
三杯饮尽,她放下酒杯,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转身为萧望舒擦拭衣襟上的酒渍。动作从容,细致,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仿佛此刻不是在众目睽睽的宴席上,而是在静月轩安静的庭院里。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四皇子妃王氏都忘了继续讥笑,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
良久,四皇子萧景桓忽然笑了。
他拍了两下手,眼神玩味地盯着江临月:
“七妹这宫女,倒是有胆色。”
江临月垂眸:“奴婢不敢,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看她,转向众人,“继续,继续,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宴会重新热闹起来。
可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角落。
江临月为萧望舒擦拭干净衣襟,又扶她坐下,低声问:“殿下可还好?”
萧望舒轻轻摇了摇头。
她闭着眼,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
可江临月却听出了底下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感动,依赖,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情愫。
她垂下眼,轻声应道:
“奴婢该做的。”
宴席还在继续。
歌舞,美酒,奉承,欢笑。
可那个角落,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