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不知何时而至的风就这样等候在她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

而简所能做的，也唯有等待。

日子又是这样一成不变地过着，只是每一日的恐惧都比前一天有增无减。

家中的奶牛少了，母鸡也少了，谷物失去了光泽，连发酵奶酪都变得奢侈。春天的飞燕不会再来，池塘的青蛙不再鸣叫，因为一出声就会被饥饿的人们找到烤成一顿美餐。

冬天的燕麦牛奶粥也变成了梦里才有的美餐。

根据父亲所说，这是因为某位贵族增加了赋税。

简每天都会去占卜师的小屋照顾那位瞎了一只眼的占卜师，她始终认为那只瞎眼或多或少是出于她的过错。

而那占卜师还是一个客户都没有，不过她也会做些农活，还有着不菲的积蓄，因此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她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同简一样，就是等待不知何时而至的命运。

她们没能等来命运和咆哮的凶残巨龙，反而等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灰衣人。在他们之中，有一个衣着朴素却容貌出挑的少女格外引人注意。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对那群灰衣人发号施令时却显得井井有条，即便是她身边那位看起来格外严厉的少妇都有些插不上嘴。

村长几乎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接纳了他们。连父亲也会悄悄地带着简去探访他们的驻地，嘴里还念叨着：“太阳落下来了，还会升起月亮。”

简有时候会好奇地盯着那位姐姐看，想象升起来的月亮会是什么样子，这种胡思乱想多少能够驱散一些她心中的恐惧。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为了避免打扰到村民的生活，他们的驻地距离村庄有一定的距离。

大概是她观察的视线太过明显，有一次，那位漂亮姐姐终于忍不住，抓住了躲在草丛中的她，把她一把抱了起来：“哎呀，被我抓住了一个小坏蛋，你是谁派来的间谍呀？”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笑，兼具少年意气和温柔。简趴在她有力的臂弯中，鼻尖萦绕着的不是想象中那种昂贵香料的味道，而是温暖的草木和谷物的气息，心中有了明悟——原来升起的月亮是这个样子的呀。

这时，占卜师也出来找今日没去找她玩的简。见状，她恭敬地请求少女放过这个好奇的孩子。

少女刮了刮简的鼻子，将她放了下来，和成人对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冷冽而干脆：“我想，对我好奇的，应该也不止这孩子一个人吧？”

严厉的少妇匆匆赶来：“殿下，她就是那位大师的弟子……”

少女向占卜师颔首：“我尊重命运，但我从不打算臣服于命运。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请将您的谕示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简的小脑袋左右摇晃着轮流观察着这两个人。她发现少女的确与常人不同。旁人拒绝知晓命运是源于恐惧，但她拒绝谕示却是出于对命运的藐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简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震撼。

“揭示命运有时也是为了提供一些指引，而非为一些事情盖棺定论。”占卜师请求少女留步，“即便您拒绝，我仍想为您揭示您的命运。”

少女转身，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改了主意，而是因为——

“我从不阻碍子民表达自我的权力。您请——”

“汝将登临万千尸骨铺就的王座，享无边孤独。”占卜师的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留下血泪，仅仅是吐出谶言，就已经让她付出了光明的代价。

“够了。”少女叫停了占卜师，她显然很清楚占卜师具象化命运的代价，“即便我捍卫你表达自我的权利，也不代表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即便我的命运注定我要在这里死去？”

少女沉吟了一会，开口：“我以藐视王室的名义，赐予你死刑。”

她身边的少妇震惊地看着少女。

在灰衣护卫们有所动作之前，少女又很快地说道：“我以王女的名义，赦免你所有的罪过。”

“好了。你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死过一次。”

“殿下，命运并没有这么容易被欺骗。”占卜师无奈地说道。

“但我们总有办法超越命运。”少女沉吟着，“既然你的死亡不会应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之后会发生什么……让一个有着强大师承的占卜师不得不死去的事件？”

不久之后，村庄召开了村民会议，声称王女给了他们一个新的选择。

原话被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

“我还太弱小，管不了这里的贵族。但放任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你们很有可能会因为曾经藏匿过我的原因被屠村，又或者会因为曾经作为王封领地臣民的身份而被北地贵族剥削致死。”

“因此，我向你们发出邀请，是否愿意随我一起搬迁至南方？”

“想好了再回答，这一路必定有许多艰难险阻，甚至会有人因此死去。但若我们终能抵达南方四郡，我将许以你们同样富饶的土地作为忠诚的嘉奖。”

整个村庄无人选择留下。

而王说到做到。

南方没有宽广的牧场，去有同样肥沃的土地，种地看起来和放牧相差甚远，但对于这些天生的农人来说，并没有哪里是不能适应的地方。

日子又过得如同前一天的复制品，不过这对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稳定的丰收，轻简的赋税，花样百出的、更先进、更好用的农具，每一天的幸福都比前一天更多、更不同。

简逐渐长大了，她在王于乡间设下的学堂念书，发现自己的格斗术并不比那些武人之家的男孩子差劲，但她的文学并不怎么样，好在认字，还能看得懂她心爱的骑士小说。而在那些小说中，她最喜欢的就是关于骑士贞德讨伐恶龙成功最后被王封为骑士的相关内容。

那会让她想起童年时的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预言。

不过，自她搬迁到南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漂亮的姐姐，连占卜师也被她带走了。

在临别前，简曾经问过占卜师，如果她一直拒绝讨伐巨龙，命运会如何发展？

占卜师的答案却有些不确定了。

“也许……会落到另一个想要讨伐巨龙的人头上吧。命运总要选中一些幸运儿，让她们经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和考验，才能达成常人所不能达成的成就。”

简不能理解：“难道就不能有那种父母双全、亲人健在、好友满座，没有仇恨，只有爱和希望，同时还能将使命达成的英雄吗？”

“这个嘛……可能只有童话……”

“咳咳。”隔壁的马车传来少女清亮的咳嗽声。

“你可以试试。”占卜师只能这样回答她。

“那就向前跑。”简这样想着，“跑到前面去。”

这阵关于命运的狂风几乎吹遍了她整个的少女时代。

“跑过风、跑过雨、跑过霜与时间，跑到一切还未发生前，去阻止、去承担、去背负。”

“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他人的命运。”

“要叫她们，和我，不是因为仇恨和怨憎出发，而是因为爱与期待启程。”

“只要跑得足够快，超过那阵命运的狂风，我就能超越死亡、超越恐惧、超越仇恨，乃至……超越命运。”

简是一直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毕竟，正如占卜师所说，她是一个会为了别人的愿望而启程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