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起她的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女人,她有着棕红色的头发,女孩以为她是传说中吃小孩的女妖。但事实是,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往铁锅里扔各种各样的食材煮成一锅糊糊汤。
非常难吃,但是能喂饱她自己和女孩。
但她也有不那么普通的地方,比如她的扫帚会自己弹起来扫地,并在女孩看过来时假装自己本来就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她书架上的书会自动排序,即便女孩刻意将顺序捣乱。
女孩用了许多个日夜才勉强听懂女人的话,而女人的容貌一如二人初见时。
“异端裁判所马上就要找过来了。”她抱起女孩,“我们得马上逃跑。”
“跑到哪里去呢?”女孩仍旧觉得那语言生涩拗口。
“去一个你肯定没有去过的国度。”女人朝她眨眨眼,“一个神秘的东方古国。”
女人抱着女孩踏上了她来时的道路。
好吧。女孩在西伯利亚平原上溜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土地上。
两人语言互通之后,才开始交流一些过往,比如女人时如何被猎巫运动一路从欧洲逼到东欧再一路逃过来的。女孩则叙述着自己被一路驱赶向北直行的故事。
“那些教会的极端信徒会把女巫吊在十字架上用火烧成灰烬!非常可怕。”女人吓唬着女孩。
“他们会把旱魃的四肢打断,再烧成灰扔进水里。”女孩面不改色。
“好吧,还是你们更恐怖一点。”
为了混入人群,女人为自己捡了一张名为“陆正英”的路引,隐藏了自己原本的样貌,看起来就像一个土生土长的东方人。
“那你呢?你该叫什么?”
女孩摇头,她从前只有妮儿这个名字,大姐姐是大妮儿,二姐姐是二妮儿,脱离了原本的家,这个名字就没有意义。
女人开始运用她最近刚学习的语言,绞尽脑汁地想了个自认为的好名字来、
“我刚捡到你的那一天,你躺在雪地里,雪光莹莹,将你的皮肤映得发亮。我当时就想,这是多么好看的一个孩子啊,我一定要把她捡回家养。她一定会像雪一样纯洁,永远那样莹光闪闪。”
于是陆雪莹就成了女孩的名字。
陆正英就变成了她的母亲。
陆雪莹一直在想家是什么。亲人是先天血缘铸就的枷锁,那么家人是什么?是命运后天造就的必然吗?
如果天不曾大旱,家里收成就不会不好,她就不会饿死,就不会变成魃,就不会向北流浪,就不会遇到现在的家人。
如果神明不曾降下驱逐异教徒的旨意,女巫就不会流亡,就不会一路逃到雪原,最后收养她,成为她的家人。
“人们都喜欢在遇到灾难的时候将症结归咎于弱者身上。”宁文昭吐出嘴里的草屑,“天旱是正常的自然现象,怎么就和女魃有关?猎巫是为了维持教会的统治,同时掠夺女继承人们的财产,巫师念两句咒语,贵族就倒大霉,可能吗?”
她看了非人的母女俩一眼:“好吧。你们俩确实有点神通。”
“但是这点神通和天地包藏的万象比起来,可还差得远呐。”
她将双手枕在脑后,垂下的发丝和牛尾一下一下地晃。
这是陆正英新找的东家,人好给钱大方,就是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就好比某天她带回来了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然后宣布自己要给陆雪莹和她一个完整的童年。
彼时已经历经百年终于长了一点身高的陆雪莹:“让我退回去重长吗?”
这其实也是个很新奇的体验,陆雪莹作为一个普通的婴孩长大,就如同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玩闹、上学、读书,还有一个永远会陪在她身边的伙伴。她会把所有嘲笑她的人骂一顿,说你们才是白墙皮成精;会把铁饼塞到她的手里用亮晶晶地眼神看着她把铁饼扔到校园墙外的小区花坛里;会拉着她这个非人生物的手从初春跑到炎夏,又从暮秋走到隆冬。
当然也可能是她太迟钝了根本没发现她不是人。
但这也不妨碍她俩吵吵闹闹地长大。
酷爱研究新魔药的陆正英,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文昭,热衷于购买特价商品的宁三箴……
陆雪莹终于明白,家人不是先天血缘铸就的枷锁,也不是后天命运造就的偶然,而是双向选择形成的羁绊。
妈妈在冬夜的雪原将她捡起,又选择宁文昭作为自己的东家,宁三箴幼小的双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叫她姐姐……如果她内心抗拒,这些故事就根本不可能发生。
所以,当宁文昭离开前问她愿不愿意成为宁三箴的员工,她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开什么玩笑,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我要叫她老板?
“好吧。”宁文昭换了种说法,“那你愿不愿意继续陪伴她、保护她、和她去很远的地方远行,并相互守望,保证不会放开彼此的手,直到契约尽头?”
陆雪莹觉得莫名其妙:“我们本来不就应该这样吗?”
对啊。家人,不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