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雳。
人在地府还能再死一次。
宁三箴在小巷口盘腿而坐，蔺雨干脆也在她身边席地坐下。
“你让我理理思绪。”宁三箴看着掌心的精制币，“这东西是用死掉的灵魂做的？”
蔺雨点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黑街的一切都要依靠精制币来流通。”
宁三箴挠挠头：“怪不得黑街的商业氛围让我更熟悉一点。”
“是吧。”蔺雨挑眉，“人还是更习惯自己熟悉的环境，哪怕那环境从根子上是坏的。”
她叹了口气：“不然这不夜城这么好，简直是大家梦想中乌托邦，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卯足了劲往黑街跑呢？”
宁三箴敏锐地从蔺雨的态度中察觉出她对于不夜城和黑街的不满意，但现在显然不是键政讨论社会形态的时候。她岔开了话题：“话说回来，你在四号安全区好歹做过首领，怎么在黑街混得这么狼狈，到了要被人追杀的地步？”
蔺雨一脸满不在乎，口中话语却是惊人：“杀了个赌鬼。他欠了赌场一亿六千八百多万的精制币，赌场找不到他人，只能让我来还债。”
宁三箴不知该震惊于她的行为还是震惊于那个数字。
她看着手中被墨镜男称为“不菲”的百来个精制币……不夜城的汇率难道和她理解的不一样？
“赌鬼输到最后，钱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个数字。”蔺雨拍了拍宁三箴的肩膀，“我作为安全区负责人，为了基地建设着想很少处决人。但那一个……”
她顿了顿：“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哪怕只剩下一缕魂魄，我都不可能放过他。”
“什么深仇大恨啊……”陆雪莹在一边感叹。
“杀母之仇，夺妹之恨。”蔺雨的语气却是轻描淡写，很快又将话题转向了别处，“你们呢？来黑街做什么？”
“来查连环杀人案。”宁三箴耸了耸肩，“不过现在看来，一桩已经告破。”
“不夜城内那几起离奇的连环杀人案？”蔺雨显然也有耳闻，“没那么简单。”
“黑街的事务自己内部解决，从来不上报联邦，也不留存封档。我解决那赌鬼也是在黑街，算不到联邦的杀人案里去。”蔺雨凝眉，“不过在黑街人看来，那些杀人手法确实有可能出自黑街中人。你们要是想探听消息可以去黑街中心的地下拍卖场二层，那里反而是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卖情报最童叟无欺的地方。”
“不知道这消息对你们有没有用。”蔺雨将黑色鸭舌帽往头上一盖，站起身，“我还有些事务没处理完，再在这里待下去恐怕要拖累你们。感谢你们的出手相助，如需帮助可以去‘暮色’酒吧找我，报我名字就行。”
“前提是我还活着的话。”
夜色逐渐浓黑，天空飘起细雨，蔺雨顶着一身霓虹夜色匆匆离开。
她为宁三箴解答了一些疑惑，可也将更大的疑团摆在了她面前。
“我听不懂了，老板。”吴超美捂着头，一副大脑过载的模样。
宁三箴干脆捡了颗石子，在墙面上写写画画。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联邦是假的。”
面对着吴超美和陆雪莹震惊的瞳孔，宁三箴随口解释道：“不夜城是被编造出来的。”
“我们想想一个传统的联邦制国家，不，一个国家，应该有着什么样的特点。”宁三箴在墙上画了个圈，留下一圈白色印记，“成熟甚至冗余的国家机构，能够自行运转的金融货币体系……”
“且不说这些不夜城都没有。作为联邦中的一个城市，它至少应该拥有前往其他城市的交通枢纽吧？机场、火车站、量子传输通道？一个也没有。”
“交通哺育城市。但繁华的不夜城，竟然是一座孤岛。”
“再一个，”面对眼冒蚊香圈的吴超美，她不得不把问题铺开来讲，“国家的形成是为了执行公共事务的需要，也是为了阶级统治的必然。”
“不夜城公共事务的运转全凭雇员良心，统治一说更是没踪影。依常理而言，这样的世界运转一段时间就要崩塌，可它却维系到现在，是因为城内居民都是灵魂，没有衣食住行的需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所以黑街的居民越来越多了。”陆雪莹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他们不是过不了不夜城的好日子，而是因为黑街虽然鱼龙混杂，非常危险，但是却符合正常社会运行的逻辑？”
宁三箴耸了耸肩：“反正不夜城的设置充满了诡异和人造感。当然也不乏有人是真的爱好黑街的三俗产业。”
……
慕雪鸿站在黑街巷道的阴影里，她身边没再跟着任何联邦治安局的雇员，只静静倚在斑驳的石墙边，听着宁三箴在小巷里的分析。
她抚平胸前制服的褶皱，脑海里回忆起之前在联邦大厦内部调取的监控。
几日前，这位名为宁三箴的联邦公民突然出现在不夜城中心城区主干车道上。这很正常，说明她已经在现实中死去。
随后，她在街道上闲逛，与疑似认识的人进行对话后，直奔联邦大厦。
在联邦大厦获得居民身份后，她从光脑的监控中消失，并于几日后带着两个人再度出现在不夜城边缘城区的街边。
再次接到她的消息，就是黑街的线报了。
慕雪鸿的脑海将几个点位串联起来。
宁三箴的行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却在步步逼近不夜城最中心的秘密。
听着宁三箴在小巷里的分析，慕雪鸿背后沁出冷汗，从联邦大厦获取不夜城管理上的盲区，从街边小店接触到不夜城运行的机理，现在在黑街她都快查到精制币了。
她之前竟然还以为她只是个闲逛路过的普通市民，想着她的行动杂乱无章，一定无伤大雅，就这样轻易地将她放了过去。
这其实是个有预谋、步步为营的入侵者！
不能再这样让她分析下去了，也不能再心软下去了，下一步她说不定要将不夜城翻个底朝天。慕雪鸿下定决心，转身步入巷道，宁三箴……这是必须扫清的障碍。
慕雪鸿的手中浮现出一把长刀，大衣之下，被擦到锃亮的手枪被她单手抽出。
大雨倾盆而下。
巷口的雨声渐大，将慕雪鸿的脚步声掩埋。
不夜城运行至今，不乏许多试图破坏不夜城秩序的人。只要将他们都清理掉就好了。慕雪鸿这样想到。
全部……清理……